第16章
“比如……你明天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沈穆舟的手指在林绘江的后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缓慢而温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在看书，我在看你看书的那种。”
林绘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温棠发来的那张照片——两个穿白衬衫的人坐在阳光里，一个看书，一个看那个看书的。沈穆舟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他记住了。他记在心里了。
“好。”林绘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还有呢？”
“你和猫玩的时候。月饼不愿意看镜头，芝麻会跑出框。”
“你怎么知道？”
“它们一直都那样。上次你拿手机拍它们，月饼把脸转过去了，芝麻直接跑了。”
林绘江笑了：“那是因为你站在旁边，它们看你去了。”
“看我干什么。”
“喜欢你呗。”
沈穆舟没有接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还有呢？”林绘江又问。
“你做饭的时候。”
“婚纱照拍做饭？”
“嗯。你系围裙的样子好看。”
林绘江的耳朵一下子热了。沈穆舟很少当面夸他，更不会用“好看”这种直白的词。但在这个睡不着觉的夜晚，在这个两个人窝在被窝里小声说话的深夜，他说了。像是把白天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攒到了这一刻，一句一句地，慢慢地，送出来。
“沈穆舟，你今晚话好多。”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么多。”
“那你别听了。”
“要听。继续。”
沈穆舟的手指在林绘江的后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绘江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沈穆舟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站在光里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身上，你的头发会变成浅棕色，耳朵会透光，睫毛的影子会落在脸上。”
林绘江的鼻子一酸。他从来不知道沈穆舟注意到了这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每一个下午，他都以为沈穆舟在打游戏，在看手机，在忙自己的事情。但沈穆舟在看光。看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耳朵上、睫毛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的。”林绘江的声音有些哑。
“很久了。”
“多很久？”
“从住在一起开始。”
从住在一起开始。从十八岁开始。两年了，沈穆舟在每一个阳光照进来的下午，都在看光落在林绘江身上的样子。
林绘江把脸深深地埋进沈穆舟的胸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他的眼泪不听他的话，它们从眼角滑出来，沾诗了沈穆舟的睡衣。沈穆舟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睡觉。”沈穆舟说。
“嗯。”
“明天你要笑。”
“你也要笑。”
“我不会笑。”
“你会的。你在我面前就会。”
沈穆舟没有说话，但林绘江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发顶贴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拍摄日。早上八点，工作室的化妆间里，林绘江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他做造型。他选的是最简单的方案——不遮瑕、不修容、不用假睫毛，只是在皮肤上薄薄地打了一层底，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一些。
“你的皮肤真好。”化妆师感叹道，“我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底子这么好的。”
林绘江笑了笑：“谢谢。”
“你先生呢？他化不化？”
“他应该不化。”
话音刚落，沈穆舟推门进来了。他换好了第一套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被造型师简单抓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在自然光下显得格外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化妆师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林绘江说：“确实不用化。”
林绘江忍不住笑了。
他们先拍了第一组——室内，白衬衫，阳光。这是林绘江最期待的。
摄影师把他们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窗台上放了几本书和一束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你们随便坐，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看我，不用摆姿势，就当我不存在。”摄影师说完，举着相机退到了角落里。
林绘江在窗台上坐下了。他拿起一本书，随意翻开。书是真的，内容他根本没看进去，但翻页的动作和看书的姿态是真实的。沈穆舟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下了。他没有拿书，也没有看镜头，他只是坐在那里，偏着头，安静地看着林绘江。
阳光照在林绘江的脸上，他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耳朵被光照得透透的，能看到细细的毛细血管。睫毛的阴影落在他的颧骨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翻了一页书，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穆舟看着这一切，忽然忘了这是在拍照。林绘江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阳光正好落在那页纸上，把纸照得发亮。
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又一声。摄影师没有指挥他们做任何事，他只是蹲在角落里，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窗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林绘江穿的是沈穆舟的白衬衫。不是工作室准备的道具，是沈穆舟的，从家里带来的。沈穆舟看到他从衣帽间拿出那件衬衫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他两眼。穿他的白衬衫拍婚纱照，这个主意林绘江想了很久了。他没有提前告诉沈穆舟，因为他知道沈穆舟不会反对，只会耳朵红。
第二组，和猫一起。
月饼被装进航空箱带到摄影棚的时候，整只猫都是懵的。它蹲在箱子里，蓝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芝麻正好相反——它从箱子里出来就开始探索，迈着四条细长的腿，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闻了闻摄影师的脚架，闻了闻补光灯的电线。
“这只猫胆子好大。”摄影师笑着说。
“它才两个多月，还不知道怕。”林绘江蹲下来，芝麻立刻跑过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稳稳地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绕到他的脖子后面。
沈穆舟走过来，蹲在林绘江旁边。月饼还蹲在航空箱里，不肯出来。
“月饼，出来。”沈穆舟说。
月饼看了他一眼，把脸转过去了。
“月饼。”沈穆舟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
月饼的耳朵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动。
林绘江在旁边忍着笑：“它生你气了。”
“为什么生我气？”
“因为你刚才先摸了芝麻。”
沈穆舟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进航空箱，把月饼从里面端了出来。月饼被端出来的时候整只猫都是僵硬的，四条腿直直地撑着，尾巴夹着，表情写着“我不高兴”。
沈穆舟把月饼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另一只手从头顶到尾巴慢慢地撸。一下，两下，三下。月饼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尾巴从夹着变成了垂着，又从垂着变成了微微上翘。
“你哄猫倒是挺有一套。”林绘江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次哄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摸头，再顺背，从头顶到尾巴。”
林绘江的脸一下子红了。沈穆舟面无表情地说出“你每次哄我”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却让人心跳加速。
摄影师没有放过这个瞬间。快门声从角落里传来，连成一片。
拍摄继续进行。月饼终于进入了状态，不再僵硬，开始在沈穆舟的腿上换姿势。芝麻从林绘江的肩膀上跳到沈穆舟的肩膀上，又从沈穆舟的肩膀上跳到月饼面前，伸出爪子去拍月饼的尾巴。
月饼被拍了一下，没有生气，只是把尾巴挪到了另一边。芝麻绕到另一边，又拍了一下。月饼又把尾巴挪开了。
两个来回之后，月饼忽然伸出爪子，轻轻按住了芝麻的脑袋。不重，只是按着，像是在说“你别闹了”。芝麻被按住了脑袋，整只猫定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表情又懵又呆。
林绘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沈穆舟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不明显，但确实弯了。
摄影师蹲在角落里，快门按得飞起。
第三组是林绘江提议的——厨房。
摄影棚里没有厨房，但工作室有一个实景的餐厅布景，有灶台、有岛台、有橱柜，看起来像模像样。林绘江换上自己的围裙——是他平时在家穿的那条，浅灰色，腰后有他随手系的蝴蝶结。沈穆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目光沉沉的。
“怎么了？”林绘江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你的表情不像没什么。”
沈穆舟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伸手把林绘江腰后的蝴蝶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他系得比林绘江系的更紧，更整齐，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绘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后的蝴蝶结，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穆舟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沈穆舟不是嫌他系得不好看，是想亲手给他系一次。在镜头前。
“你们俩……”摄影师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拍过无数对新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的感叹，“真的太自然了。我都不用指导，你们自己就能出片。”
林绘江笑了笑，从灶台上端起一个道具的锅，转身面向沈穆舟。锅是空的，但动作是真的——他把锅举到沈穆舟面前，像是在说“你看，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沈穆舟低头看了一眼空锅，然后抬起眼看着林绘江。
“空的。”他说。
“道具嘛。”
“那等拍完回家你做真的。”
“你想吃什么？”
“早上你说的红烧肉。”
“好。”
沈穆舟的目光落在林绘江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弯弯的嘴角上。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林绘江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绘江眨了眨眼：“干什么？”
“面粉。”沈穆舟说。
“我没碰面粉。”
“现在有了。”
林绘江看着沈穆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沈穆舟在开玩笑。在婚纱照拍摄现场，当着一整个摄影团队的面，沈穆舟开了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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