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绘江正要顺着台阶下说“对，堵车了”，还没开口，沈清辞先说话了。
“没堵。”沈清辞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看了路况，一路绿灯。”
包间安静了一瞬。
林栀看了沈清辞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林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沈正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表情是一种“我老婆说什么都对”的坦然。
林绘江站在门口，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放弃解释。
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他从十六岁以后就很少用的、带着一点点撒交意味的笑容，声音软了几分：“爸，我们路上没堵，但是我昨晚失眠了，今天早上没听到闹钟。”
他说完还眨了一下眼睛。
沈清辞看着他，面无表情。
林绘江继续笑，笑容又甜了两分。
沈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坐吧。”沈清辞说。
没有“嗯”，没有沉默。林绘江知道自己蒙混过关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轮到沈穆舟了。
林绘江拉着沈穆舟走进包间，在两个omega父亲对面的位置坐下了。沈穆舟全程面无表情，坐下之后也没有主动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林栀倒了一杯茶，再给沈清辞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完茶，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位长辈，最后停在沈清辞脸上。
“爸。”沈穆舟叫了一声。
沈清辞看着他。
沈穆舟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沈穆舟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像一个在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但真实。
那是沈穆舟版的“卖萌”。
沈清辞看着他的嘴角，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沈清辞说。
就一个字。
但林绘江注意到，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点。沈正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
林栀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林栀看着林绘江，语气温柔，“绘江什么时候学会撒交的？”
“我没有撒交。”林绘江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你刚才眨眼睛了。”
“眼睛进了东西。”
“进门就进东西了？”
“嗯，进门的时候风大，沙子吹眼睛里了。”
林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但没有拆穿。
林砚洲在旁边放下茶杯，看了林绘江一眼。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沈穆舟脸上。
“穆舟，你刚才嘴角动了一下。”林砚洲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穆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面瘫。”沈穆舟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栀笑出了声，林砚洲摇了摇头，沈正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挡住了嘴角的弧度。沈清辞看着沈穆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但又不想表现出来。
“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说自己面瘫。”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沈穆舟看着他。
“后来你奶奶说，他不是面瘫，是不想在别人面前笑。”沈清辞的语气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在某些人面前，他就不会面瘫。”
沈正渊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林栀在旁边无声地笑了。林砚洲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沈穆舟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了。
林绘江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了沈穆舟的手。沈穆舟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握住他。
早餐端上来了。不是正式的家宴，是偏早午餐的吃食——虾饺、烧卖、肠粉、叉烧包、一锅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林栀招呼大家动筷子，林绘江给沈穆舟夹了一个虾饺，沈穆舟面无表情地吃掉了。
席间聊的都是家常——林栀最近在学插花，家里的客厅被各种花占满了，林砚洲每天回家都不知道往哪儿坐。沈清辞最近在忙一个科研项目，数据跑了好几遍都不对，沈正渊每天陪他在书房加班到深夜。林绘江听着这些零碎的日常，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两家人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在豪门圈子里是很少见的。大多数联姻是利益绑定，是门当户对，是各取所需。但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父亲们是真的朋友，是那种可以半夜打电话说“你睡了吗我睡不着”的朋友，是那种不需要客套、不需要伪装、可以坦然地露出疲惫和脆弱的朋友。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正渊忽然开口了。
“婚礼的事，你们想得怎么样了？”
林绘江正在喝粥，差点呛到。沈穆舟递了一张纸巾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稳住表情，抬起头看着沈正渊。
“定了明年春天。”沈穆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
沈正渊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具体日子还没定。”沈穆舟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沈正渊点了点头，转头看林砚洲：“明年春天，日子你们挑还是我们挑？”
林砚洲放下筷子：“让老爷子挑吧。他早就念叨着了。”
“也行。”沈正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场地呢？上次说的那几个庄园，你们看了没有？”
林砚洲看了林栀一眼。林栀放下筷子，温温柔柔地开口了：“我们看了两个，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城东那个花园大，春天花开得多。城南那个建筑好看，拍出来照片漂亮。”
“清辞你觉得呢？”沈正渊转头问沈清辞。
沈清辞正在剥一只虾，剥得很认真，虾壳完整地剥离下来，虾肉完好无损。他把虾放在碟子里，抬起头：“城东。城东花园里有一棵玉兰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林栀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你去看过了？”
“路过，看了一眼。”
沈正渊在旁边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绘江注意到，沈正渊看沈清辞的眼神，和他看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眼神里有温柔，有纵容，有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宠溺。沈清辞说城东好，那城东就是最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比较，沈清辞的选择就是最终答案。
“那就城东。”林砚洲说。
“城东。”沈正渊点头。
两个alpha父亲的意见统一得像是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们的审美一致，而是因为他们都习惯性地听从自己omega的意见。沈正渊听沈清辞的，林砚洲听林栀的，而林栀和沈清辞又经常想到一块去。所以最终的决定，总是出奇地一致。
林绘江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穆舟的“听林绘江的”，大概是从他alpha父亲那里遗传的。不是怕，是尊重。是把你放在心尖上，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重要。
“婚纱照拍了吗？”林栀问。
“拍了。”林绘江拿出手机，翻了几张原片给林栀看。林栀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把手机递给沈清辞：“你看。”
沈清辞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那张照片是林绘江和沈穆舟带着两只猫拍的——林绘江抱着芝麻，沈穆舟抱着月饼，四个人看着镜头。月饼的表情是“快点拍我赶时间”，芝麻的表情是“这是什么地方好好玩”，林绘江笑得眼睛弯弯的，沈穆舟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浅的弧度，浅到几乎不存在，但在那张照片里，它存在。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了林绘江。
“拍得不错。”他说。
林绘江愣了一下。沈清辞很少夸人，他的“不错”相当于别人的“非常好”。林绘江转头看了沈穆舟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早餐结束之后，四个长辈凑在一起打牌，林绘江和沈穆舟被“赶”出了包间。林栀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转转，别在这儿碍事”，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影子投在白色的墙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林绘江靠在窗台上，看着沈穆舟。沈穆舟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侧着脸看窗外的竹子，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
“沈穆舟。”
“嗯。”
“你今天在包间里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爸也看到了。林栀爸爸也看到了。”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那是面瘫。”
“你面瘫还能控制弧度？”
“能。”
林绘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住沈穆舟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沈穆舟没有躲，但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就是不往眼睛的方向移。
“沈穆舟，你看着我。”
沈穆舟的目光慢慢移上来，对上林绘江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褐色，能看清虹膜里细细的纹路。
“你今天卖萌的时候，”林绘江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爸笑了。”
“他没笑。”
“他笑了。他用咖啡杯挡住了，但我看到了。”
沈穆舟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你卖萌的功力还需要练习。”林绘江说。
“我没有卖萌。”
“你弯嘴角了，那就是卖萌。”
“那是面瘫。”
“面瘫不会只弯一边嘴角。”
沈穆舟不说话了。他看着林绘江那张笑得弯弯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拇指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
“你刚才撒交的时候，”沈穆舟说，“眨眼的频率太高了。一看就是装的。”
林绘江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嗯。”
“那你还让我蒙混过关？”
沈穆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的东西。
“因为你眨眼睛的样子，”沈穆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好看。”
林绘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沈穆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竹子晃动的影子，有他的脸。
“沈穆舟，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净说好听的。”
“没吃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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