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谢谢。”林绘江说。
“不用谢。”护士笑着说，“你们每次都一样。”
林绘江弯了一下嘴角，拉着沈穆舟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看单子。沈穆舟把口袋里的报告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100%”和他上半年看到的一样，和去年看到的一样，和四年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他把报告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林绘江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医院装报告的纸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了几遍？”
“一遍。”
“你刚才在走廊里拿出来了。”
“那是第二遍。”
“那你现在看的是第三遍。”
沈穆舟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林绘江，没有说话。林绘江没有追问，也没有笑他。他继续走着，沈穆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一地浅金色的光。初冬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刺骨。林绘江站定，把纸袋里的报告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沈穆舟。”
“嗯。”
“从第一次到现在，都是百分之百。”
“嗯。”
“你看过别人的报告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百分之百是什么概念？”
“护士说了。”
“护士说什么了？”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片段：“她说，很少见。”
林绘江弯起嘴角，把报告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握住了沈穆舟的手。两只手十指交握，在冬天的阳光里垂在两个人之间。路过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看到他们手里的报告。但林绘江知道那个数字是存在的，像一条被埋在土里的河，安静地流着，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
“沈穆舟。”
“嗯。”
“如果有一天不是百分之百了怎么办？”
沈穆舟偏过头看着他。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是你。”
林绘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沈穆舟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沈穆舟跟上去，两个人的步伐又恢复了那种不需要调整就能保持一致的速度。纸袋里的报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那个“100%”被夹在纸页中间，像一枚安静的印章，盖在两个人之间。
回到家之后，沈穆舟把报告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七份报告——从第一次到现在，每一份都留着。每一份上面都印着同样的数字。他把这一份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回客厅。林绘江正坐在沙发上，月饼蹲在他腿上，芝麻蹲在沙发靠背上。
“放好了？”林绘江问。
“嗯。”
“第几份了？”
“第七份。”
“三年半。”
“嗯。”
林绘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沈穆舟在他旁边坐下，林绘江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只猫身上，落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膀上。
“沈穆舟。”
“嗯。”
“你存这些报告干什么？”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存着。”
“存着干什么？”
“以后给知安看。”
林绘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脸埋进沈穆舟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你要给他看这个？”
“嗯。”
“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无聊？”
“他会觉得我们很好。”
林绘江没有再说话。他把沈穆舟的手臂拉过来环住自己的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也走得晚。书房抽屉里那七份报告安静地叠在一起，那个数字被印在纸页上，从第一次到现在没有变过，可能以后也不会变。
第47章 火锅
冬天的第一顿火锅，是林绘江提出来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看完之后天已经黑了，窗外又开始飘细小的雪。林绘江缩在毯子里，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吃火锅。”
沈穆舟放下手机，偏过头看着他。
“现在？”
“嗯。就现在。”
“外面下雪了。”
“下雪天吃火锅才合适。”
沈穆舟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林绘江那张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站起来，去玄关拿了外套和车钥匙。
“走吧。”
“你不换衣服？”
“换了。”
“你穿的就是你下午穿的衣服。”
“吃火锅穿什么都行。”
林绘江从毯子里钻出来，换了件厚外套，围了围巾，跟着沈穆舟出了门。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老火锅店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了，但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混着麻辣的香味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店里人不多，零散地坐了几桌，锅底的咕嘟声和偶尔的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两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那条街，路灯把雪照成细碎的白色颗粒，落在地面上，落在车顶上。沈穆舟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林绘江还裹着围巾，低头看菜单。
“吃什么锅底？”林绘江问。
“鸳鸯。”
“你每次都说鸳鸯。”
“因为每次你都想吃辣，我只能吃不辣的那边。”
“你可以试着吃辣。”
“试过了。不行。”
林绘江抬起头看着他，弯起嘴角：“你吃魔芋爽的时候可没说不行。”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魔芋爽不是火锅。魔芋爽是一包一包吃的。火锅是一锅一锅吃的。量不同。”
“量不同就不吃了？”
“量不同，辣的程度也不同。”
林绘江笑着在菜单上勾了鸳鸯锅底，又勾了肥牛、毛肚、虾滑、午餐肉、土豆、白菜、粉丝。沈穆舟看了一眼他勾的菜，又加了一份牛肉丸和一份豆腐。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汤和白汤在锅里各占一半，中间用一块金属隔板分开。红汤那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白汤那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从锅面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林绘江把肥牛倒进红汤里，又给沈穆舟夹了几片放进白汤。沈穆舟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几片肥牛从白汤里捞出来，蘸了酱料，吃了。林绘江看着他吃，又给他夹了一块豆腐。
“好吃吗？”
“嗯。”
“你每次都是你喂的，你喂的都好吃。”
“因为每次都是嗯。”
林绘江笑了，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干碟塞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眯起眼睛，喝了一口冰水。沈穆舟看着他被辣得眼角泛红还在继续吃的样子，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林绘江的水杯凉了的时候，又给他续了一杯冰水。
“沈穆舟。”
“嗯。”
“你吃你的，不用给我倒水。”
“你被辣到了。”
“我可以自己倒。”
“我知道。顺便。”
林绘江看着他那张“我只是顺便”的脸，没有拆穿。他夹了一块虾滑放进白汤里，等它浮上来之后捞起来放在沈穆舟碗里。沈穆舟低头看了一眼，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路灯的光在雪里显得格外柔和。林绘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雪。
“沈穆舟。”
“嗯。”
“等会儿吃完，我们去外面踩雪。”
“好。”
“你鞋防滑吗？”
“防滑。”
“你确定？上次你在冰上差点摔了。”
“……那双鞋已经换了。”
“换了就好。”
林绘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沈穆舟。沈穆舟正低头从锅里捞牛肉丸，捞了两下没捞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绘江伸手，帮他夹了一颗牛肉丸放进碗里。沈穆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了。
“沈穆舟。”
“嗯。”
“你吃辣的那边试试。”
“不吃。”
“就一片。”
“上次你也说就一片。”
“这次是真的就一片。”
沈穆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红汤里夹了一片肥牛。没有蘸料，直接放进了嘴里。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角泛红，嘴唇被辣得微微发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看着林绘江。
“辣。”
“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皱眉的样子好看。”
沈穆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那句话烫到的。林绘江笑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追问。窗外雪还在下，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汤那面飘着的红枣和枸杞被热气推来推去，像两艘在温水里轻轻漂动的小舟。
吃完了之后，两个人站起来穿外套。沈穆舟帮林绘江把围巾绕好，林绘江低着头让他绕，没有躲，也没有自己动手。沈穆舟绕了两圈，把围巾的末端塞进林绘江的外套领口里。
“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店门，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被冬天轻轻拍了一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林绘江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脚印一个接一个，歪歪扭扭的。沈穆舟跟在他后面，踩在他踩过的地方，脚印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走过的路被另一个人重新走了一遍。
“沈穆舟。”
“嗯。”
“你踩我的脚印。”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脚印比较深。”
林绘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穆舟站在他身后，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林绘江没有追问，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沈穆舟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重叠的印子，从火锅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车旁边。
第48章 追。
事情的起因，是一局真心话大冒险。
那天晚上四个人聚在温棠家里。温棠说“好久没聚了”，陈北屿说“那你做饭”，温棠说“我只会做甜点”，陈北屿说“那就点外卖”。最后外卖到了，四个人围在茶几前吃炸鸡喝可乐，吃完之后温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牌——“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林绘江说“玩”，沈穆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陈北屿看了一眼沈穆舟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温棠：“你确定他会玩？”“他不会说‘不’，就相当于‘好’。”温棠说着，已经开始洗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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