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知道。”
“醒的时候难受吗？”
“嗯。”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
“因为想在我腿上睡？”
沈穆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林绘江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沈穆舟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又觉得按了也没用，索性就不按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梳理着那些被睡乱了的头发。沈穆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也慢慢舒展了。他的脸贴在林绘江的肚子上，隔着家居服的布料，能感觉到林绘江的体温，柔软而温热。和公司办公室沙发的触感完全不同。他靠着的那个位置，刚好是他侧躺时最舒服的角度，刚好是他不需要调整自己就能放松下来的弧度。林绘江的手指还插在他的发间，没有动，就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沈穆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林绘江的肚子那里传上来：“……这里睡得好。”
“嗯。”
“在公司睡不着。”
“嗯。”
“沙发不舒服。”
“嗯。”
“你舒服。”
林绘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沈穆舟的脸——已经全放松了，眉头没有蹙着，嘴唇也没有抿着。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垂着，像一只在暖炉旁边终于找到正确姿势的猫。林绘江看着他的脸，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睡吧。”林绘江说，“我在这儿。”
沈穆舟没有再回答。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月饼从他的腿上跳下来，走到沙发的另一头，盘成一团。芝麻没有动，还蹲在沙发靠背上，低着头看着下面的两个人。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绘江的腿上，落在沈穆舟的后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再需要多余言语的距离里。
沈穆舟睡了两个小时。醒的时候，他的眉头是松开的，眼睛没有发红，头发还翘着，但他不在意了。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躺过的地方——林绘江的裤子被压出了一些皱褶。他伸过手，把皱褶抚平了，然后抬头看着林绘江。
“好点了？”林绘江问。
“嗯。”
“下次困了就直接回来。”
“……好。”
“不要在公司的沙发上睡。”
“……嗯。”
“你刚才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吓人。”
沈穆舟沉默了一下：“什么表情？”
“那种‘我现在不太高兴但我不想说为什么’的表情。”
沈穆舟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慢慢地红了。林绘江看着那双红透的耳朵，没有追问，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沈穆舟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林绘江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还有一小撮翘着，他自己不知道，林绘江也没有告诉他。他就让那一小撮翘着的头发留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不会被风吹走的标济。
第45章 坠子
沈穆舟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银链。
戴了很多年了，从十六岁订婚那年就在。链子很细，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像一根被收进衣领里的线。坠子也很小，一枚银色的圆片，比指甲盖还小一圈，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光秃秃的，像一枚被磨平了的硬币。林绘江知道那枚坠子。沈穆舟洗澡的时候会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洗完再戴上。睡觉的时候不摘，因为链子太细了，戴着也不硌人。他从来没有问过沈穆舟那枚坠子是哪里来的、上面为什么没有刻字，沈穆舟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那枚坠子就那么安静地挂在他脖子上，贴着锁骨，很少被人看见。只有夏天穿低领衣服的时候，或者林绘江从背后环住他的时候，指尖偶尔会碰到那根细细的链子，从皮肤上滑过去，凉凉的，像一根被体温焐了很久的金属线。
那天下午，沈穆舟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宽宽的，露出锁骨和那根银链的一截。坠子垂在锁骨下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被体温焐过的光泽。芝麻趴在他胸口上。这只阿比西尼亚猫最近长胖了不少，从当初那个两个月大的小不点变成了一坨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小毛球。它趴在沈穆舟的胸口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窝里，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很舒服。但它不是来睡觉的。它看到了那根链子。
芝麻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银链。链子晃了一下，坠子轻轻摆动着，在沈穆舟的锁骨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光痕。芝麻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伸出爪子，拨了一下坠子。坠子又晃了一下。芝麻歪着头看着那枚晃动的银色小圆片，像在看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虫。它伸出爪子，按住了坠子。坠子不动了。芝麻收回了爪子，坠子又晃了起来。它又按住了。又收回了。又按住了。又收回了。坠子在沈穆舟的锁骨上被拨弄得来回晃动，像一枚被猫当成了玩具的小钟摆。沈穆舟没有动。他没有低头看芝麻，也没有把链子收进衣领里。他只是继续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着，像那枚在他锁骨上被拨来拨去的坠子不存在一样。
林绘江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芝麻趴在沈穆舟胸口上，两只爪子按着那枚银色的坠子，正在试图把它从链子上“摘”下来。沈穆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胸口的猫和锁骨上的坠子像是两个和他无关的东西。
“沈穆舟。”
“嗯。”
“芝麻在玩你项链。”
“嗯。”
“你不让它别玩？”
“它玩它的。”
“它等下把你的坠子拽下来怎么办？”
“拽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
“链子结实。”
林绘江走过去，在沈穆舟旁边坐下，低头看着芝麻。芝麻的爪子已经按住了那枚坠子，正在用牙齿咬链子和坠子的连接处——不重，像是在试探这个东西能不能被咬下来。沈穆舟的锁骨被它的爪子按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把芝麻抱走。
“沈穆舟。”
“嗯。”
“你锁骨红了。”
“嗯。”
“疼不疼？”
“不疼。”
“你的坠子被猫咬了。”
“嗯。”
“你不在意？”
沈穆舟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芝麻的嘴里正含着那枚银色的坠子，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表情很满足。沈穆舟伸手，把坠子从芝麻嘴里轻轻抽出来，芝麻的嘴空了，愣了一下，又伸出爪子去够。沈穆舟没有躲，让它的爪子又碰到了坠子。坠子晃了一下，芝麻又按住了它。
“芝麻喜欢这个坠子。”林绘江说。
“嗯。”
“你让它玩了十分钟了。”
“它喜欢就玩。”
“那是你的坠子。”
“坠子可以玩。”
林绘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枚坠子，你戴了多少年了？”
沈穆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四年。”
“订婚那年戴的？”
“嗯。”
“上面为什么没有刻字？”
“有。”
“哪里有？”
沈穆舟把坠子从芝麻的爪子下面解救出来，翻到背面，递到林绘江面前。坠子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比芝麻的爪子还小，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林绘江凑近看——那两个字是“绘江”。林绘江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沈穆舟，沈穆舟已经把坠子翻回去了，正被芝麻重新按住。
“你什么时候刻的？”
“订婚那天晚上。”
“你自己刻的？”
“嗯。”
“用什么东西刻的？”
“针。”
“你刻了多久？”
“不知道。刻了很久。”
林绘江的喉咙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那枚被芝麻按在爪子下面的银色的、光秃秃的、只有背面刻着两个字的小圆片，忽然觉得它一点也不小了。那两个字被刻得很深，像用很多很多时间压进去的。他伸手把芝麻抱起来放在一边，拿起那枚坠子，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背面的“绘江”两个字笔画纤细但清晰，能看出来刻的时候很用力，每一笔都走了很多遍。
“你为什么戴在脖子上？”
“因为离心脏近。”
林绘江的鼻头酸了一下。他把坠子放回沈穆舟的锁骨上，链子重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枚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的印济。芝麻从旁边爬回来，重新趴在沈穆舟胸口上，爪子又按住了那枚坠子。沈穆舟没有躲，也没有把它抱走。
“沈穆舟。”
“嗯。”
“你戴着它四年了？”
“嗯。”
“没有摘下来过？”
“洗澡的时候摘了。洗完戴上。”
“睡觉的时候呢？”
“不摘。”
“为什么？”
“因为戴着睡觉，梦到你的时候，坠子会醒。”
林绘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芝麻从沈穆舟胸口上轻轻抱下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自己也靠了过去——靠在沈穆舟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嘴唇碰到那枚银色的、光秃秃的、背面刻着他名字的坠子。坠子被他的嘴唇焐热了。沈穆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开。林绘江的嘴唇贴着那枚坠子，像贴着一枚被体温焐了四年的、安静的、不需要被更多人知道的告白。
第46章 百分之百
沈穆舟和林绘江的体检报告，每半年出一次。
这是两家父母定下的规矩。alpha和omega的信希素匹配度会随着时间有微小波动，定期检测能及时发现问题。沈清辞说“半年一次，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林栀说“你们去检查的时候顺便吃个饭，就当约会了”。于是半年一次的体检，变成了两个人日程表上固定的一行字，不常被提起，但到了时间就会自动出现在提醒里。
这次体检约在周三上午。两个人起得比平时早了一点，林绘江煮了粥，沈穆舟切了水果。吃完之后换了衣服，开彻去了医院。流程和上一次一模一样——抽血、填表、信希素采样、等结果。两个人并排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沈穆舟看手机，林绘江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护士出来叫号的时候，林绘江睁开眼，看到护士手里拿着两份报告，表情是那种“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但还是会想笑”的微妙。
“沈穆舟先生，林绘江先生。”护士念了一遍名字，“结果出来了。”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护士台前。护士把两份报告递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匹配度百分之百。”
林绘江接过报告的动作没有停，像接过一张普通的缴费单。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那个数字，翻到下一页，看了两眼，合上了。沈穆舟也接过了自己的那份，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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