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放下手里的书，往沈穆舟那边挪了一点，伸出手，用指尖捏住了他后脑勺最下面那一小撮头发。沈穆舟没有转头，但偏了一下头：“干什么？”“你头发长了。”林绘江说，“你看，能抓起来了。”他说着把那撮头发拢了一下，收拢到虎口的位置，绕了一圈。沈穆舟的头发在这个距离下刚好能捏成一个细弱的、短短的、还没成型的小尾巴，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钉入图册的叶片，还缺一道边夹在书页里压平。沈穆舟没有躲，但也没接话。林绘江松开手，那撮头发又落回了衣领边缘。“你什么时候去剪？”
“下周末。”
“你上个月也说的下周末。”
“上个月没时间。”
“这个月有时间了？”
“这个月有。”
林绘江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他收回手，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书，靠在沙发另一头继续看。
晚饭后沈穆舟进了浴室洗澡。林绘江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过了十来分钟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的时候带出来一阵带着水汽的热风。沈穆舟擦着头发走出来，发尾还是湿的，被水打湿之后显得更长了一点，贴在颈侧，有些碎发垂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林绘江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头发擦干。”沈穆舟没说话，又擦了半分钟，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林绘江走进卧室，看到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头发还没全干，发尾在枕头上洇诗了一小片。林绘江在床边站了一下：“你头发没干就躺下来了。”沈穆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快干了。”“枕头诗了。”“明天就干了。”“明天枕头会发霉。”“枕头不会发霉。”“你上次枕头没干就睡，第二天枕套上就有水渍。”“那是汗。”“那是头发的水。”沈穆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起来。林绘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在床沿坐下，把毛巾搭在自己膝盖上：“你转过来。”沈穆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干什么？”“帮你擦头发。”“快干了。”“那也要擦。”沈穆舟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放下了，侧过身，背对着林绘江，把后脑勺对着他。林绘江把毛巾覆上去，手指隔着毛巾按了按他的发尾，感觉湿度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干透。他沿着发尾的方向慢慢擦了一遍，动作不大，像在翻一册需要被仔细对待的旧书。毛巾擦过发梢的时候会带起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像一枚正在被捋顺的、还没有完全压平的边角。沈穆舟的背在毛巾覆上去的时候微微放松了一点，像一枚被合拢的、正在被仔细对待的旧书。
林绘江擦了几下，把毛巾拿下来：“好了。”沈穆舟没有立刻转回来，还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沈穆舟。”“嗯。”“你头发真的长了。”“嗯。”“你说下周末去剪。”“嗯。”“要是你没去呢？”沈穆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再下周。”林绘江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你要是再不去，我就帮你扎起来。”沈穆舟把目光收回去，没有回答。但在林绘江转身把毛巾放回浴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低的话：“那你就扎。”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像是落在尘埃里一枚细小的、只被他自己听见的叹息。林绘江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把毛巾挂好，走回卧室，关了灯，在沈穆舟身边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段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距离上。
第77章 清单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的清单就发过来了。消息是发在家庭群里的，长长一串，分了三段。第一段写的是忌口的东西，第二段是可以多吃的东西，第三段是日常要注意的事项。末尾加了一行字：“打印出来贴冰箱上。别嫌麻烦。”配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
林绘江在群里回了一个“好”。沈清辞没再回复。
那天下午，林绘江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把那张清单看了一遍。沈穆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那串整齐排列的文字：“你小爸发的？”“嗯。”“都写了什么？”“能吃的，不能吃的。”林绘江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沈穆舟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都已经很全了”，他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热水器水温调低了两度。”林绘江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调的？”“今天早上。”
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林绘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沈穆舟把一盘清炒时蔬推到他手边。“你小爸清单上写了，多吃绿叶菜。”“我知道。”“你刚才先夹的鱼。”“鱼也是肉。”“鱼肉不算绿叶菜。”“但鱼肉有蛋白质。”“绿叶菜里有叶酸。”“鱼肉里没有吗？”“没有。”“那我现在吃。”林绘江说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沈穆舟看着他吃完了那口菜，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说。
吃完饭林绘江去洗碗，沈穆舟站在旁边把碗碟从水池边接过来擦干。水流声停了之后，厨房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碗碟被放回柜子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沈穆舟。”“嗯。”“你小爸的清单，你看了几遍？”“两遍。”“你看两遍干什么？”“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有没有漏的。”“漏了吗？”“没有。”“那你为什么还要看第二遍？”沈穆舟把擦好的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柜里，关上柜门：“因为是他写的。”林绘江没有接话。他把擦手巾挂回钩子上，关上厨房灯，跟着沈穆舟走回客厅。那盏台灯在茶几上亮着，纸张边缘被光镀上一层暖黄色。林绘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张清单，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沈穆舟。”“嗯。”“明天我想吃虾。”“好。”“你小爸的清单上写了虾能吃吗？”“写了。”“写了能吃还是不能吃？”“能吃。”林绘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
林绘江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穆舟：“那叶酸片呢？还吃不吃？”
“吃。绿叶菜是绿叶菜，叶酸片是叶酸片。”沈穆舟顿了一下，“两样都要。”
林绘江弯了一下嘴角：“你查得挺清楚。”
“你小爸的清单上写了。”
“你连这都背下来了？”
“没背。记住了。”
林绘江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窗外的路灯，那盏灯刚刚亮起来没多久，光色还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橙黄，不像深夜那样白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沈穆舟，你最近是不是把要查的东西都查了一遍？”
“没有全查。”
“那你查了什么？”
“能查的。”
“什么叫能查的？”
“就是查得到的。”
林绘江听着他的回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他笑了一下，那枚笑意很浅，像一瓣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叶片：“那你查一下，虾和绿叶菜能不能一起吃。不能的话，明天就分两顿吃。”
沈穆舟沉默了两秒：“不用查。可以一起吃。”
“你怎么知道？”
“你小爸的清单上，虾和菠菜写在同一行。”
林绘江没有再问，笑了一下，低头把手机锁屏了，屏幕上的灯光被收拢成一道细窄的亮线，然后彻底暗了下去。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色已经从傍晚的橙黄过渡到了深夜的白净，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笔锋，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正在被慢慢合拢的影。
第78章 夜灯
确认怀孕之后，沈穆舟在卧室里加了一盏小夜灯。
不是特意去买的。有一天他下班回来，从超市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圆形、白色、插在插座上就能亮。林绘江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夜灯插好了，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有开关，只有感光功能。
林绘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插头插进床头的插座里：“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班路过超市看到的。”
“看到就买了？”
“嗯。”
“为什么要买这个？”
“晚上你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不用开大灯。”
“我平时也不开大灯。”
“你平时会摸黑去。”
“我摸黑也能去。”
“能去是能去。摔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绘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盏小夜灯，白色灯罩，小小的圆形，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收敛了光芒的月亮，正安静地伏在插座边缘，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飞蛾。他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侧头看了它一眼：“它会一直亮着吗？”
“天黑了就亮。”
“天亮了自己关？”
“嗯。”
“那你睡觉得时候，它亮着不会影响你？”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在你那边。”
林绘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林绘江半夜醒了一次。他侧过头，看到那盏小夜灯果然亮着。光线很淡，是暖黄色的，微微泛着一层薄雾般的光晕，没有刺眼，刚好够看清床边的轮廓和地板的边界。他看了一眼那圈光晕，转回头，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绘江起床的时候看到沈穆舟已经把夜灯从插座上拔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朝上，像一枚被收好的棋子。他没有问，也没有放回去。
隔天晚上他睡前又看了一眼那枚夜灯，已经重新插回了插座，灯罩边缘泛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暗光，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唤醒的标济。沈穆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没有转头。林绘江收回目光，侧躺下来，合上了眼睛。
过了几天，林绘江在收拾床头柜的时候，发现那盏夜灯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被折得很整齐，边缘对齐，上面写着几个字：“充电款。停电也能用。”纸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是他自己的字迹，笔画比平时写得稍微大了一些。林绘江看着那张纸条上略大的字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回去，放回夜灯下面，没有挪动过位置。
林绘江把那盏夜灯看了好一会儿。这张纸条没有被揉过，没有被折皱，字迹工整得像他写备忘录时随手记下的提示，每一个笔画都收在格线以内，像一道被压平的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力度。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然后收回手，把纸条留在原处，没有收进口袋，也没有拿起来再看。
那天晚上他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盏夜灯。灯罩的白色外壳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暖色，光晕铺开得刚刚好，刚好够看清枕头和床头柜的轮廓，像一枚被仔细调试过的、已经找到合适位置的信封落款。他在那圈光线里合上眼睛，像一枚被压平的、正在等待被合拢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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