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夜灯还亮着。光线在晨光里变得很淡，像一枚正在被阳光溶解的月亮。他伸手摸了一下灯罩，外壳是凉的，微微带着一点夜晚留存下来的余温，正在晨光中慢慢散尽。他从床沿坐起来，把夜灯从插座上拔下来，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其他被收好的东西放在一起。铅笔、便签纸、几枚零散的硬币和两枚订婚戒指的包装盒——旧的、已经没用了的，但没有被丢掉。他把夜灯放在它们旁边，关上抽屉，站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漫进卧室了，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圈。他看了一眼那片光，转身走出卧室。沈穆舟正站在厨房里倒水，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另一杯水推到了对面。林绘江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是温的，像在等他来之前就已经晾好了温度。
第79章 水肿
怀孕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林绘江开始水肿了。
最早注意到的是沈穆舟。那天晚上林绘江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沈穆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林绘江穿鞋的时候发现那双平时刚好的运动鞋有点紧了，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多用了半秒。沈穆舟站在旁边看到了，偏过头：“鞋小了？”林绘江站起来踩了踩：“没有。就是有点紧。”沈穆舟低头看着他的脚踝：“那你换一双。”“换哪双？”“大一点的。”“哪双大的？”“上次买的那双，松紧带的。”林绘江想了一下，没有反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松紧带的鞋换上了。踩了踩，确实比刚才那双舒服一些。
晚上回到家，林绘江坐在沙发上，把脚抬起来放在茶几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确实比之前肿了一些，皮肤表面泛着一种微微发亮的紧绷感，像一枚正在被撑凯的信封封口线。他伸手按了按，皮肤回弹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沈穆舟。”“嗯。”“你帮我看看。”沈穆舟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拇指落在林绘江的脚掌前端，贴着脚趾根部的位置，没有立刻用力。林绘江低头看着他：“你从下面开始按？”“嗯。”“为什么？”“从下往上，顺着回流的方向按。”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穆舟的拇指从脚掌前侧开始，沿着足弓的弧度慢慢往上推，经过脚心，经过足弓，在脚踝骨下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脚踝外侧的轮廓滑到脚背，最后在脚踝内侧落定，像一道被仔细校对过的笔画，笔尖在最后一笔的末尾处轻轻抬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慢慢渗进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书上。”“哪本书？”“那本孕期护理的。”“你看了那本？”“看了。”“看了多少？”“看到脚部护理那一章了。”林绘江没有再问。他看着沈穆舟的手指按着那条路线又推了一遍，从脚掌到脚踝，方向一直没变过，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描摹的标济，在同一个位置上落下、提起，再落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贴合那条已经被记住的弧度。
“疼吗？”沈穆舟问。“不疼。”“酸吗？”“有一点。”“这里呢？”他按了一下脚踝内侧。“也有一点。”“你以后坐的时候脚抬高一点。不要长时间站着。”“我知道。”“知道和做是两件事。”“我尽量。”“尽量不够。”“那我多做。”沈穆舟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停在脚踝的位置没有收回去，拇指贴着皮肤，过了几秒，又动了一下，沿着刚才那条路线重新推了一遍，从脚掌开始，慢慢往上，经过足弓，在踝骨处收住，像在重复一道已经被记住的轨迹。林绘江靠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人。沈穆舟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拇指的力度和方向都很稳，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多确认什么了。
“沈穆舟。”“嗯。”“你明天也帮我按吗？”“嗯。”“后天呢？”“嗯。”“那以后呢？”“以后天天按。”“你手不累？”“不累。”“你按了多久了？”“没多久。”“你现在比以前会按了。”“以前不会？”“以前你会按，按完你说好了，然后手收回去。现在你不收手了。”沈穆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他低着头，拇指贴着林绘江的脚踝内侧，沿着那条弧线的方向，又轻轻推了一遍，从脚掌开始，顺着足弓的弧度慢慢往上滑去，像在翻一页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书，仍然把每一道折痕都仔细地压平，直到那枚被反复描摹的笔画在最后一笔的末尾处被妥善地收住。
第80章 胎动
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时候，林绘江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翻了两页，觉得小腹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枚小石子被投进水面，只荡了一下就收住了。他放下手机，把手轻轻覆在腹部，等着。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两页，腹部的同一个位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门。林绘江没有动，也没有叫沈穆舟，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把手轻轻贴在腹部，等到那枚敲击声渐渐平息，才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沈穆舟回来的时候，林绘江正靠在沙发里看书。沈穆舟换了鞋走进来，把钥匙放进玄关的托盘里，在沙发上坐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样？”“还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那今天做了什么？”“在家待着。”“没出门？”“没出。”“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林绘江翻了一页书：“下午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沈穆舟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腹部：“什么时候？”“下午。三点多。”“动了几下？”“两下。”“你怎么没给我发消息？”“发了你也在上班。”“你可以发。”“发了你也看不到。”“我手机有震动。”“你在开会的时候手机是静音的。”“我可以出来看。”林绘江偏过头看着他：“你出来看什么？”“看消息。”沈穆舟说，“你发了，我就能看到。”林绘江没有接话。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腹部，然后把手贴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穆舟也伸手了，指尖贴着他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他现在还动吗？”“不动了。”“什么时候会再动？”“不知道。”“那他下次动的时候，你告诉我。”“好。”“不管我在不在上班。”“好。”“不在上班也告诉我。”“好。”
林绘江把手从腹部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沈穆舟放在他手背上的手。那根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和他自己的那枚并排亮了一下。“沈穆舟。”“嗯。”“你刚才听我说他动的时候，耳朵红了。”“没有。”“红了。”“是灯光。”“灯光是白的。你耳朵是粉的。”沈穆舟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林绘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沈穆舟的手指自然落进他的掌心里。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芒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沿着地板边缘慢慢延展开来。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沙发两端，手叠放在沙发垫上，手指贴着手背，没有收拢。
茶几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水汽在灯光下像一道正在被拉伸的细线。林绘江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沈穆舟的手指没有收拢，只是贴着他的指节，力道很轻，像是怕压到什么正在酝酿的东西。“沈穆舟。”“嗯。”“你刚才说，我发消息你就出来看。那要是你正在开会呢？”“出来看。”“你开会的时候出来看手机，你爸不会说你？”“会。”“那你还出来？”“出来看一眼再回去。”“你爸问你去哪了，你怎么说？”“说回消息。”“回谁的消息？”“回你的。”“你爸知道是你的消息，就不问了？”“嗯。”“为什么？”“因为他也会在开会的时候回我小爸的消息。”
林绘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爸也这样？”“嗯。上次开季度会的时候，我小爸发了一条消息说家里的花到了。我爸看完，回了一个字。”林绘江看着他：“他回了什么？”“好。”“他就回了一个‘好’？”“嗯。但他在回消息之前，先把会议暂停了。”林绘江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狭长的暖色。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外侧凝着细小的水珠，像一层被时间慢慢收拢的边界。林绘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穆舟的手上，他的指节还贴着自己的手背，没有收走，像一枚被放下的书签，正在等待下一页被翻开。
第81章 情绪
林绘江最近总是烦躁。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什么都不太顺。窗外的阳光太亮了，窗帘拉上又太暗；冰箱里的菜摆得不够整齐，他重新摆了一遍，又觉得顺序不对；沈穆舟坐在旁边看手机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明明知道不是故意的，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那边能不能暗一点”。沈穆舟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林绘江在厨房切水果。切到一半的时候刀滑了一下，苹果滚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把苹果放在台面上，把刀放下了，站在料理台前没有动。沈穆舟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站在那儿，手撑在台沿，面前是一盘切了一半的苹果，旁边的果核散乱地摊在台面上，水龙头没关，水声细而平，像一条被遗忘的线。“怎么了？”
“没什么。”
“苹果切到一半。”
“不想切了。”
“那我帮你切完。”
“不用。不想吃了。”
沈穆舟没有再问。他把水龙头关了，把林绘江手里那枚刀拿过来放在刀架上，把苹果收进保鲜盒里放进冰箱，把台面上的果核扫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了。林绘江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没有说话。沈穆舟把抹布洗了挂好，转身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林绘江说“不用”，但他还是走出了厨房，在沙发上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沈穆舟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开口说话。林绘江看着窗户，窗户上有一道细长的水痕，是刚才擦台面的时候没擦干净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穆舟。”
“嗯。”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方面？”
“切水果那件事。明明是我自己不想切了，还让你把苹果收起来。”
“你不想切了，我就收起来。没什么不对。”
“我语气不好。”
“没听到。”
“你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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