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路上喝。水是温的。”
林绘江接过来，没有说谢谢。沈清辞也没有等他说。沈穆舟抱着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级。客厅里林栀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件外套，像是刚穿上。
“你先上彻，你爸随后到。”
沈穆舟偏过头点了一下，抱着林绘江走出了门。初冬早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干冷的、尚未被阳光焐透的气息。林绘江在那阵风里偏了一下头，把脸埋进沈穆舟的肩窝里，感觉到腹部又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道，比上两次更清晰一些。沈穆舟走到车门旁边，没有催他，等他缓过去之后才侧过身，把他轻轻放进了后座，弯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又把他腿边的外套下摆理平了，然后关上彻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灯还亮着。街道两旁的树在晨光里还没有完全显现轮廓，枝杈像被墨线勾过的笔画。林绘江靠在座椅里，手放在腹部，感受着那阵正在慢慢拉长间隔的力道。
“沈穆舟。”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说不紧张的时候，会开得比平时快。”
沈穆舟没有说话。车速没有变慢，但他的目光在下一个路口提前偏转。
到了医院之后，沈穆舟先下了车，绕到林绘江那一侧拉开彻门，弯腰把他从后座抱出来。动作和出门时一样稳。进大厅的时候有人侧目看过来，他目不斜视，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在一楼走廊尽头那扇产房门口停下来了。他弯腰把林绘江轻轻放下来，让他靠着门框站定，然后退开半步。
林绘江看着他“你会在外面吗？”
“在。”
“一直？”
“一直。”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转身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了。
沈穆舟站在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弯着。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来了。他在沈穆舟旁边坐下，没有问“进去多久了”或者“情况怎么样”，只是坐在那里。沈正渊也来了，他在沈清辞旁边站定，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林栀和林砚洲来得更晚一些，林栀手里攥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在沈清辞旁边站定，没有坐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了。护士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林绘江的家属。”
沈穆舟站起来。他走到门前，护士侧身让开。
“母子平安。”
沈穆舟站在门口，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正坐在长椅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他朝沈穆舟点了一下头，没有起身。
沈穆舟走进去的时候，林绘江正躺在产床上，侧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头发被汗打诗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有些干，眼角是红的。他看到沈穆舟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觉得他像谁？”
沈穆舟偏过头看向墙角的婴儿床。护士正弯腰把裹好的襁褓放回婴儿床里。窗外的阳光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襁褓表面铺开一道薄薄的暖色。就在那一刻，婴儿床里传来一声哭声。不算响亮，但清晰，像一道被初次划开的纸面，还没有确定后续的走向，边缘还带着初次的突兀和不安。林绘江偏过头循声看去，沈穆舟也转过了头。那枚被裹好的襁褓正在轻轻地挣动。护士弯腰，轻轻拍了拍襁褓的侧边，哭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比刚才短促一些，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是否真的被听到了。然后哭声渐渐收住了，护士直起身，那枚襁褓重新安静下来。林绘江收回目光，落在沈穆舟脸上：“你还没回答我。”
沈穆舟转回头看着他：“像你。”
走廊里的脚步声是在那道光完全落定之前响起来的。林栀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框边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跨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绘江，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婴儿床。林砚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林栀的后背上。沈清辞是最后到的，他在门口站定，目光从林绘江脸上移到婴儿床的方向，又移回来，然后走进来，在床尾站住，没有坐下。沈正渊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在门框边停了一下，然后跨进来，站在他旁边。
林栀先在床沿坐下了。他没有碰林绘江，但把他的被子拉了一下，拉到肩头。
“疼吗？”
“不疼了。”
“想喝水吗？”
“不想。”
“那你先躺着。”
沈清辞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那枚襁褓，然后走过去，站在婴儿床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看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一些。他伸出手，把襁褓边缘垂下来的一角折了回去，动作很轻。他收回手的时候，那枚襁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一些。沈清辞的手停住了，但没有收回去，就停在襁褓边缘的上方，像一道正在等待确认是否要落下的折痕。哭声响了几秒，然后渐渐收住了。
沈清辞收回手，转回头看向床上的人：“孩子叫什么？”
“沈惟纾。”
沈清辞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栀坐在床沿上，把林绘江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手掌交叠，指尖抵着彼此的手背。林绘江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一些：“你们都在啊。”
“都在。”林栀说。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目光从林栀脸上移到沈清辞身上，又移到沈正渊和林砚洲身上，然后收回来，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偏过头看向沈穆舟：“沈穆舟，你过来。”
沈穆舟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站定，低下头看着他。
“你抱他吧。”
沈穆舟没有立刻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墙角那张婴儿床。他弯腰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碰到襁褓边缘之前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力道和角度。然后他慢慢把那枚襁褓端了起来，托在胸前。他站直的时候，那枚襁褓在他手里安安静静的。
沈穆舟抱着那枚襁褓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床边走了几步。他在床沿旁边站定，没有坐下来，也没有把襁褓递出去。他低头看了林绘江一眼，然后弯下腰，把那枚裹好的襁褓轻轻放在林绘江枕边。动作很慢，像在确认那一小段距离的终点已经被提前校准过。他把襁褓放好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搭在襁褓边缘，像是需要等到自己完全确认那道位置已经正确了才能松开。
林绘江侧过头看着那枚襁褓，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襁褓布料边缘的织纹。那枚小小的面孔就在枕边，闭着眼睛，睫毛在光里像两道淡淡的影。林绘江没有伸手去碰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样侧着头看着，像是第一次看清那道轮廓，在确认它和心里想的是否一致。那道被沈穆舟折过的边角正贴着枕头，被阳光照出细窄的光边。
过了一会儿，那枚襁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哭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那两次更清晰，像一枚正在被展开的、第一次被完整摊平的书页，边缘还没有被压平，正在等待那道折痕被抚过。林绘江伸出手，指尖落在襁褓外侧，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道正在轻轻挣动的轮廓。哭声渐渐收住了，像是已经收到了回应，不需要再继续了。林绘江没有把手收回来，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贴在襁褓表面。
他偏过头，看向沈穆舟。
“他好像知道你在摸他。”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但你不摸他，他可能会继续哭。”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转回头，重新看着枕边那枚襁褓，手指还贴在那里，没有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那枚被放回婴儿床的襁褓没有再哭。窗外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地板中央，在白色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色的亮痕。林绘江侧躺着，面朝婴儿床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枚襁褓上，没有移开。
沈穆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他坐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林绘江和婴儿床，像一道被校准过的、刚好能覆盖两个方向的视线边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渴。”
“那你要不要换个姿势？”
“不用。”
“那你躺着。”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沈穆舟坐在椅子上的侧影。椅子的位置离床沿大约一臂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怕挤到你。”
“床够大。”
“那也不能挤。”
林绘江没有再追问。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婴儿床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婴儿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面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测仪器，在一张表上划了几笔。
“产妇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
“正常的。如果疼得厉害就按铃。”
“好。”
护士又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孩子睡着的时候不要频繁抱他，让他多休息。醒了可以喂奶，哭了再抱也行。”
“好。”
护士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出病房，门被轻轻带上了，走廊里的光线被重新隔在门外。
林绘江开口问了一句：“沈穆舟，护士刚才说哭了再抱也行。”
“嗯。”
“那你刚才抱他的时候，他没哭。”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抱他？”
“因为想抱。”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沈穆舟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婴儿床的方向。那道阳光已经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根，在墙角处收成一道细窄的亮线。
中午的时候沈清辞来了一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然后才转过来看着林绘江。
“你爸煮了粥。说是等你醒了喝。”
“我现在醒了。”
“那你自己盛。喝不完放着就行。”
沈清辞没有多留。他站在床边看了林绘江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沈穆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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