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林绘江坐起来的时候沈穆舟站起来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在他背后垫了另一只枕头。林绘江靠在枕头上，伸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白粥的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带着米粒被炖透之后特有的那种清甜。他低头喝了两口，放下勺子，偏过头看着沈穆舟。
“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先去吃。”
“不急。”
“保温桶里还有。”
“等你喝完我再吃。”
“你先吃。”
“你先喝。”
林绘江没有再劝。他低头继续喝粥，喝了大半碗，然后把保温桶往沈穆舟的方向推了一点：“剩下的你喝。”
沈穆舟接过来，没有换勺子，就着林绘江用过的勺子把那半碗粥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保温桶里，把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下午的时候婴儿床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哭声。声音不大，像是初次发声之后正在重新调整音量和长度。沈穆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婴儿床边弯腰看了一眼。那枚襁褓正在轻轻挣动，两只小手从包裹的缝隙里伸出来，指尖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沈穆舟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其中一只小手轻轻包进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拳头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像一枚正在被轻轻展开的书页边缘，把前一页刚刚翻完，正在等待下一页被翻开。哭声渐渐停了。他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指节轻轻蹭过他的掌心，然后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抽回来，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来。
林绘江看着他走回来的样子，没有说什么，但他伸手把沈穆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傍晚的时候林栀又来了一趟。他推开门的时候没有直接进来，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适应房间里的光线。然后他走进来，在床沿坐下，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
“他下午哭过没有？”
“哭了一次。”
“哭得厉害吗？”
“不厉害。沈穆舟把他抱了一下就不哭了。”
林栀没有再问，目光从林绘江脸上移向婴儿床，在那枚襁褓表面那道被折过的边角上停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枚被折过的边角重新理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看着林绘江。
“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
林绘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林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沈穆舟一眼：“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也看着他。”沈穆舟没有说话，但他偏过头，看向林绘江的方向。林栀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那道光已经从墙角收走了，窗外是被晚霞过渡到夜色的一整片天空。婴儿床里传来一声均匀的呼吸声，轻而平稳。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页被读完，然后被妥善地放进它该在的位置上。林绘江看着路灯投在窗台上的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沈穆舟，你过来一点。”
沈穆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
“你坐近一点。”
沈穆舟又往林绘江的方向挪了一点，和之前那道一臂的距离相比，缩短到只剩一掌的间隔。林绘江偏过头看着那道光，然后又收了回来，落在沈穆舟被月光照亮的指节上：“再近一点。”
沈穆舟又挪了半寸。林绘江没有再要求更多，只是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沈穆舟的膝盖上。那道路灯的光正沿着窗台移动，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正在逐渐变短的间隙。窗外的夜色还在继续加深，婴儿床里的呼吸声依然平稳。他感觉到林绘江的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册，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页被读完，然后被妥善地合上。那道光沿着窗台继续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窗外的夜风正在擦过屋檐。婴儿床里那枚襁褓的轮廓在暗处安静地伏着，从边缘被月光照亮的布料到中央那道尚未被完全压平的折痕，像是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停在了它该停的边角，正在等待下一页被翻开。沈穆舟没有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只手，也没有动。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道路灯的光，那道光穿过玻璃落在窗台上，在白色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亮痕。他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痕，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婴儿床的方向，那个轮廓正以均匀的节奏起伏着。
第92章 第一次
林绘江在医院住了两天。
第一天几乎都在睡。偶尔醒过来，看到沈穆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看他，有时候在看向婴儿床的方向。窗外的光线从早上的浅金色变成午后的暖白色，再从暖白色变成傍晚的灰蓝。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每次醒来，沈穆舟都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林绘江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沈穆舟不在椅子上。他偏过头，看到沈穆舟正站在婴儿床边，弯着腰，手搭在床沿边缘，低着头看那枚襁褓。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林绘江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发现。林绘江没有叫他，就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沈穆舟才直起身，偏头看了林绘江一眼。
“醒了？”
“醒了。”
“你刚才在看他？”
“嗯。”
“他醒了吗？”
“没有。一直睡着。”
“那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
林绘江没有追问，但他看到沈穆舟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的时候，耳朵边缘有一道薄薄的、正在褪去的红。
上午的时候林栀来了。他带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着林绘江。
“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今天下午。”
“那下午我让司机来接你们。”
“不用。沈穆舟开了车来。”
“那让他开慢一点。”
“好。”
林栀没有多留，但他走之前在婴儿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需要确认那枚被裹好的轮廓已经适应了这个房间的光线，然后才转身走出去。房门合上的时候，林绘江听到走廊里传来他压低声音跟护士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放轻的。
下午办完出院手续之后，沈穆舟把东西先拎到车上，又回来抱林绘江上彻。林绘江坐在后座的时候，沈穆舟已经调整过一次座椅靠背的角度，垫了一只从病房里顺出来的枕头在他腰后。他没有问“这样舒不舒服”，林绘江也没有说“刚好”。
沈穆舟站在车外把婴儿提篮放进后座固定好，检查了一遍卡扣，然后才关上彻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绘江腿上。他靠在座椅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提篮，那枚襁褓正安静地躺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呼吸均匀。
“沈穆舟。”
“嗯。”
“他睡着了吗？”
“睡着了。”
“他醒过吗？”
“没有。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一直睡着。”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醒了再说。”
车在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沈穆舟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向。他的目光依次落在婴儿提篮上、安全带扣上，然后是林绘江垂在膝侧的手上。他看了两秒，转回去，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老宅的时候沈清辞正站在门口。他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门廊下面，看着沈穆舟把车停稳，先下了车，走到后座门前，弯腰解开婴儿提篮的卡扣，把提篮端出来。然后他绕到另一侧，拉开彻门，弯腰把林绘江从后座扶出来。
沈清辞在他们走过身边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三楼的热水烧好了。想洗就洗，不想洗就先躺着。”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沈穆舟扶着林绘江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他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小，落脚的间距像是经过丈量，等到林绘江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林绘江的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被沈穆舟虚虚地托着肘弯，力道不大，但没有松开过。
三楼的房间还是他们搬进来那天收拾好的样子，床单已经换过了，窗台那盆绿萝还在原来的位置，叶子比上周多了一片。沈穆舟把婴儿提篮放在床边的地上，然后扶着林绘江在床沿坐下来，弯腰帮他把拖鞋摆正。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林绘江坐稳了，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想先洗，还是先躺一会儿？”
“先躺一会儿。”
“那你躺着。我把提篮放好。”
沈穆舟弯腰把婴儿提篮端起来，放在窗台旁边那张矮柜上。他放好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站在柜前又看了一眼那道系在提篮提手上的安全卡扣，确认它已经归位了，才转过身来。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和林绘江视线平齐，看着他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睡着了。我去楼下倒杯水，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绘江正侧着头看向矮柜上的婴儿提篮，那道目光落在提篮边缘的卡扣上，像是在确认它和自己记忆中一致。
那天傍晚婴儿提篮里传来一声哭声。声音不大，但比以前那几次都长一些。林绘江侧过头看向提篮的方向，沈穆舟已经走进来了，他走到提篮旁边弯下腰，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襁褓从提篮里端了出来。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没有走动，就站在原地，微微晃了一下。哭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响。沈穆舟没有停下来，他换了一个角度，把那枚襁褓往自己怀里收了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贴合的角度，哭声慢慢收住了。
林绘江靠在枕头上，看着沈穆舟抱着那枚襁褓站在窗前的侧影。那道晚霞的光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他和那枚襁褓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抱着那枚襁褓的动作比第一次自然了一些，托住后颈的手弯成了一道清晰的弧线。
“沈穆舟。”
“嗯。”
“他刚才为什么哭？”
“不知道。可能是饿了。”
“那你抱他就不哭了？”
“可能是换了一个姿势。”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侧影，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那你抱过来让我看看。”
沈穆舟抱着襁褓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他没有把襁褓放到林绘江怀里，只是站在那里，让林绘江能从侧面看到那枚小小的面孔。晚霞的光正从窗户落进来，在那道面孔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亮痕。那枚面孔闭着眼睛，睫毛在光里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细叶。林绘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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