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奶瓶的款式比奶粉更多。玻璃的、塑料的、硅胶的，口径分宽的和窄的，奶嘴分圆孔和十字孔，旁边还标注着适合的月龄。林绘江站在那排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拿起一个宽口径的玻璃奶瓶看了一眼，又放下，拿起旁边一个硅胶的奶瓶掂了掂重量，又放下了。
“你觉得哪种好？”林绘江问。
“不知道。没查。”
“那你查了什么？”
“查了奶粉。纸尿裤。隔尿垫。”
“纸尿裤你查了？”
“查了。”
“那你为什么不买？”
“没找到那个牌子。”
“哪个牌子？”
“不记得名字了。记得包装颜色是浅蓝色。”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站在货架前，看着那排奶瓶，没有再伸手去拿。沈穆舟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林绘江指着货架最左边那排：“买那款玻璃的。”“好。”沈穆舟伸手拿了一盒。
两个人在母婴店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沈穆舟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罐奶粉、两个奶瓶、一包纸尿裤、一盒隔尿垫和一枚指甲剪。林绘江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次，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穆舟手里的纸袋，没有问里面装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林绘江坐在副驾，偏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被仔细勾勒过的素描写生。
“沈穆舟。”
“嗯。”
“你今天在店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因为你在选。”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选？”
“怕选错。”
“选错了可以退。”
“退的话还要再跑一趟。”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枝杈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笔划。
回到老宅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手里拿着一只浅绿色的洒水壶，壶嘴倾斜，水流细而均匀地落在花盆边缘的土壤上，沿着瓦片表面慢慢渗进去。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浇花。
“买了什么？”
“奶粉。奶瓶。纸尿裤。”
“放在哪儿了？”
“房间。”
“放好了就下来。厨房里有水果。”
沈穆舟拎着纸袋上了楼，林绘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直到二楼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像一段正在被逐渐压平的被反复折过的段落。林绘江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把那几样东西从纸袋里拿出来，在床边坐下来，摆好。一罐奶粉，两个奶瓶，一包纸尿裤，一盒隔尿垫，一枚指甲剪。
他把它们按照在店里拿出来的顺序排好，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旁边是昨天买好的产褥垫、一次性内裤、棉柔巾、医用胶带、酒精喷雾、折叠小盆、婴儿湿巾、防滑棉袜。它们各自待在对应的位置上，像一本已经被翻到指定页码的目录，正在等待被翻阅。
那枚指甲剪被放在纸尿裤旁边，没有拆封，但已经在那里了。窗外的天正在慢慢暗下来，灰蓝色的光线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合拢的、已经被翻开多次的边角。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林绘江回到三楼房间，在床沿坐下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痕。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边那排整齐排列的物品上，中间那瓶酒精喷雾在暗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沈穆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林绘江正坐在床沿上，偏着头看向墙角，没有开口叫他，也没有走过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看那些东西。”
“有什么问题？”
“没有。就是觉得你买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少。”
“不够的话可以再买。”
“够。”
“那你为什么还看？”
林绘江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墙角那排物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想过会有人帮我把这些东西买齐。”沈穆舟没有接话。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他偏过头，看着林绘江被月光勾出轮廓的侧脸：“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有人在帮你买齐。”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沈穆舟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路灯的光沿着窗台的边缘缓缓移动，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越来越宽的暖色地带。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动的书页边缘。
那天晚上林绘江做了一个梦。他站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四面墙壁是白色，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墙角的婴儿床上。他走过去，看到婴儿床里躺着一个孩子，闭着眼睛，睫毛在光里显得很长。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睫毛在光里投下的阴影，像在看一幅已经被画好、正在等待被挂上墙的画。孩子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澄澈而明亮，眼尾的弧线像极了他自己。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要伸手去碰一下那只正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小拳头，还没碰到，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他侧过头，沈穆舟已经不在旁边了。他坐起来，那枚被叠好的浅灰色布料还放在床头柜上，边缘折痕清晰，没有被打开过。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沈穆舟正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口正冒着细长的白气。林绘江走到餐桌前坐下，那杯水被推到他的方向，没有碰到他手边，停在了恰好等他自己伸手去拿的位置。
“你今天还出门吗？”
“出。”
“去做什么？”
“去拿快递。”
“你买了什么？”
“隔尿垫。昨天那家店的号不对，换了一个。”
“号不对？”
“嗯。买小了。换了大一号的。”
“你什么时候换的？”
“昨晚。你睡了之后。”
林绘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甘甜，温度刚好是入口最舒服的那个区间。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隔尿垫还要分大小？”
“分。婴儿床的尺寸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婴儿床的尺寸？”
“量过了。”
“什么时候量的？”
“上个月。你去产检的时候，我在家量的。”
“你量了婴儿床？”
“量了。”
“那你怎么知道要买多大的隔尿垫？”
“网上查了。按床的尺寸买，可以盖住床面。”
“那你买了多大的？”
“70乘以90。”
“那够吗？”
“够。”
林绘江没有再问，低头又喝了一口水。那杯水已经半凉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他听到那声声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
“那中午我在家等你。”
沈穆舟站在餐桌旁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那枚正在被递过来的句子需要被接住，然后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用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在房间休息。”
“我知道。但我想等你。”
沈穆舟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门关上之前偏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枚被快速翻过的页脚。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林绘江坐在餐桌前，把那枚已经空了的杯子的手柄转向自己，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向楼梯。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沈清辞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翻开一半的书，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停了脚步：“小爸。”
“嗯。”
“我回房间了。”
“好。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做了。”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走回三楼，在床沿坐下来。墙角那排东西还整齐地摆在那里，产褥垫、一次性内裤、棉柔巾、医用胶带、酒精喷雾、折叠小盆、婴儿湿巾、防滑棉袜、奶粉、奶瓶、纸尿裤、隔尿垫、指甲剪。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间距一致，边缘对齐。他看了一会儿那排东西，然后弯下腰，把那枚指甲剪拿起来看了看，包装是透明的，透过塑料膜能看到里面那枚银灰色的小刀片，刀刃弧线圆润，边缘被磨得很薄，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书签，安静地躺在它的位置上，等待着它该被使用的那个时刻。他把它放回原处，那只手没有离开墙角的暗处，也没有收回。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楼下的钟声敲过十一响，然后轻轻合上了手指，像一枚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翻开。
第91章 生了
那天早上林绘江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光线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他翻了个身，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不太一样的感觉，不是之前那种被顶动的触感，是另一种——更沉，更紧，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收紧的边界线。他停了一下，等那阵感觉过去，然后躺了一会儿，没有叫醒沈穆舟。过了一会儿那阵感觉又来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然后侧过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被听到。
“沈穆舟。”
“嗯。”沈穆舟的声音立刻就响了，像是已经醒了。
“我觉得要生了。”
沈穆舟没有问“你确定吗”。他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从衣柜里拿出前一天准备好的外套，放在床尾，然后走到林绘江那一侧，弯腰帮他坐起来。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稳。
“疼吗？”
“有一点。”
“多久一次？”
“刚才那一下之后还没来第二次。”
“那你先坐着。我去楼下说一声。”
“好。”
沈穆舟走出房间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没有变成跑。林绘江听到他下楼的声音，然后是沈清辞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沈穆舟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站在他面前，弯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车已经发动了。你现在能走吗？”
“能。”
“那走吧。”
林绘江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腹部又沉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些。他停了一瞬，手撑在床沿边缘，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沈穆舟站在他面前，没有再问“你行不行”。他弯腰，一只手托住林绘江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从床沿抱了起来。动作很稳，没有停顿，像在做一件他已经提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林绘江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没有说什么。沈穆舟抱着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门口沈清辞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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