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比你好看。”
沈穆舟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枚襁褓，又看向林绘江。
“比你差一点。”
林绘江没有再追问。那道晚霞的光已经从墙角收走了，窗外是被夜色过渡到深蓝的一整片天空。沈穆舟抱着那枚襁褓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等到襁褓里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才弯腰把它放回矮柜上的提篮里，放好之后没有收回手，在襁褓表面停了一瞬，才直起身走回来，在床沿坐下。
那天晚上沈穆舟把那把椅子从床边搬到了矮柜旁边。他坐在椅子上，刚好能同时看到床上的林绘江和提篮里的襁褓。他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林绘江合上眼睛之后又睁开了一次，看到沈穆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侧着头看向矮柜的方向，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坐姿的轮廓，没有开口叫他，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那道月光沿着地板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落在了那把椅子的椅脚边，停住了。
半夜的时候婴儿提篮里又传来哭声。这一次比傍晚那次短促。沈穆舟醒了，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提篮旁边，弯腰把襁褓端出来抱在怀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哭声渐渐收住了。
林绘江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
“他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饿了。”
“奶粉在楼下？”
“在。”
“那你下去泡。”
“好。”
沈穆舟把襁褓轻轻放回提篮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回来。
“你先别动，我很快回来。”
然后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变远，又变近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奶瓶，里面装着温水调的奶粉。他走到提篮旁边，弯腰把襁褓端出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奶嘴轻轻凑到那枚面孔的嘴边。哭声停住了。那枚小小的嘴唇含主了奶嘴，开始慢慢地吸允。
林绘江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比刚才低一些。
“他吃了吗？”
“吃了。”
“你泡的对吗？”
“按说明书泡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说明书？”
“买奶粉那天晚上。”
“你看了多久？”
“看了两遍。”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侧躺着，看着沈穆舟抱着那枚襁褓坐在椅子上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道轮廓的剪影画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奶瓶空了。沈穆舟把空奶瓶放在矮柜上，把襁褓竖起来靠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后背。打嗝声很轻，像是已经被那道拍在背上的节奏带出来了。他抱着那枚襁褓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腰把它放回提篮里，盖好被子，在提篮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那枚呼吸已经重新平稳了。他走回床边坐下的时候，林绘江已经又睡着了。他没有立刻躺下，先偏头看了一眼林绘江垂在被面上的手，然后才慢慢躺下来，在黑暗中把手臂伸过去，搭在床沿与提篮之间那道空隙的边缘。那道月光沿着地板移动到了床脚边缘，停住了。婴儿提篮里的呼吸声依然平稳。
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变薄，但还没有完全变亮。婴儿提篮里的呼吸声依然平稳，像是已经在那个节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林绘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边缘渗进来的微光看着沈穆舟的轮廓。他侧躺在床沿边缘，身体微微蜷着，手臂搭在床沿和提篮之间的空隙上，像是睡着之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还保持着那枚形状，没有被后续的翻身彻底抹去。
“沈穆舟。”
“嗯。”他的声音立刻就响了，像是根本没有睡着。
“你没睡？”
“睡了。”
“那你刚才答应了？”
“答应了。”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侧躺着，那道月光正在从床脚边缘向墙角移动。他感觉到沈穆舟的手臂从被面上抬起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过了很久，窗外透进第一层浅浅的灰白。林绘江合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穆舟不在床边。他偏过头，看到沈穆舟正站在窗台旁边，背对着他，右手轻轻托着那枚襁褓底部，左手护着后颈。那枚襁褓在他怀里很安静。
“醒了？”
“醒了。”
“他几点醒的？”
“六点多。”
“那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你睡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从你睡着之后到你醒之前。”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沈穆舟没有把襁褓放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坐起来之后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怀里的那枚襁褓。
上午的时候沈清辞上来了。他敲了一下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沈穆舟怀里的襁褓，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绘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粥。你爸早上熬的。”
他没有多留，目光在那枚被沈穆舟抱着的襁褓表面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了。
林绘江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沈穆舟，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你先吃。”
“你先吃。”
“我已经吃了。”
“还剩半碗。”
“你吃。”
“你吃。”
“你先吃完。”
“你先吃。”
“那你端过来。我喂你。”
沈穆舟没有接话。他抱着那枚襁褓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偏过头，张嘴吃了一口林绘江递过来的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喂了一口。那枚襁褓被他侧抱着，依然很安静。一碗粥吃完的时候，沈穆舟站起来，把空碗放回床头柜，然后把那枚襁褓轻轻放回提篮里。他放好之后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枚呼吸重新平稳了，才直起身，偏过头看着林绘江。
“你教我怎么换尿布。”
林绘江看着他：“你昨天在医院没学？”
“护士教了。但她说一遍，我没记住。”
“那你怎么不让她再教一遍？”
“她教的时候，你在旁边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
“那你就一直没学？”
“学了一半。换的时候怕弄错。”
“那你现在想学？”
“嗯。”
“那你把尿布拿过来。”
“在楼下。我去拿。”
沈穆舟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包婴儿纸尿裤，还有一包湿巾。他走到窗台旁边的矮柜前，在婴儿提篮旁边蹲下来，把纸尿裤和湿巾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林绘江。
“你先别动。”林绘江说，“我先教你步骤。”
沈穆舟停住了，没有碰提篮里的襁褓。
“先把提篮里的被子掀开。不要整个掀，先把脚那头的掀起来。”
沈穆舟低头照做，动作比平时慢。
“然后把纸尿裤解开，不要撕，把搭扣拉开就行。湿巾抽出来放在旁边，不要放在地上。”
“放在哪里？”
“放在床头柜上。”
沈穆舟抽了两张湿巾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把旧的纸尿裤卷起来，用搭扣粘住，放在一边。”
“好的。”
“把孩子的脚抬起来，用湿巾擦干净。擦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擦，不要来回蹭。”
“哪个方向？”
“从前往后。”
沈穆舟停下动作，偏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然后低头继续。
“擦干净了之后，新的纸尿裤垫到下面，不要拉太高，后腰和肚子之间留一根手指的宽度就行。”
“为什么要留一根手指的宽度？”
“太紧了会勒到他的皮肤，太松了会漏出来。”
“好。”
“然后把前面的搭扣拉过来粘好，两边高度要一样。”
“高度怎么确认？”
“两边搭扣对齐就行。你现在打开看看。”
沈穆舟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停在纸尿裤两侧。
“两边对齐了吗？”
“还没。”
“你再调一下。左边往下挪半寸。”
沈穆舟的手在他目光指引下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现在呢？”
“现在对了。粘上。”
沈穆舟直起身，把用过的纸尿裤卷起来用搭扣粘住，放进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重新被裹好的襁褓。
“换好了？”
“换好了。”
“那你记得这个步骤了吗？”
“记得。”
“下次你换的时候，不用叫我了。”
“好。”
“你先把旧纸尿裤卷好放进垃圾袋里。”
“已经放好了。”
“那你洗手了吗？”
“还没。”
“那你现在去洗。”
沈穆舟没有回答，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在裤子上随手擦了一下，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林绘江靠在床头，看着他坐下来之后自然地把手搭在膝盖上。那道换好的纸尿裤安静地贴合在襁褓底部。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已经从早上的浅金变成了午后的暖白，那道光正在沿着窗台边缘移动。婴儿提篮里那枚呼吸声依然平稳。那枚被换好的纸尿裤没有被重新打开过。沈穆舟坐在床边，偏过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绘江，然后转回去看着窗外那道正在移动的光。那道光沿着窗台边缘继续向前挪了半寸，停住了。
第93章 满月
沈惟纾满月那天，两家人又聚在了老宅。
林栀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打电话问沈清辞能不能用厨房的蒸锅，又问林砚洲要不要去买条鱼。沈清辞在电话里说“你来就行，菜有人做”，林栀说“自己做才叫满月”。沈清辞没有再劝，隔天一早厨房里已经多了几只保温盒。沈正渊看到那些保温盒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冰箱上层腾出了半格位置。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窗外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落在窗台上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干冷，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林绘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靠在床头。沈穆舟把那枚裹好的襁褓从矮柜上端过来，放在他身边。沈惟纾闭着眼睛，睫毛比以前密了一些，面孔的轮廓正在从最初的皱巴巴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张正在被抚平的纸面，边缘正在找它该停的位置。
“他今天满月了。”
“嗯。”
“你觉得他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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