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冷。”
“披着。”
“不冷。”
“披着。到了老宅还要一会儿。”
林绘江没有坚持。他侧过身，从后座把那块叠好的薄毯拿过来，展开盖在膝盖上。毯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沈清辞常用的那种。
到老宅的时候，沈清辞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门廊下面，像一株已经在那棵树下长了很多年的植物。林绘江下车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三楼收拾好了，上去看看。”
林绘江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门。客厅里很安静，沈正渊不在，大概在公司。沈清辞走在前面，踩上楼梯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像在确认林绘江跟得上他的速度。三楼那间房间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床是新买的，床头靠着一面浅灰色的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在光里泛着细密的亮色。窗帘是白色的，微微透明的棉麻质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一下。
林绘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他在床沿坐下来，手搭在床单上，布料是新的，带着刚拆封的洁净触感。
沈清辞站在门框边：“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那你们先收拾。”他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渐变远，像一段被放慢的音符，在抵达楼梯底部时收住了最后一道余音。林绘江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一楼的地板里。
过了一会儿沈穆舟上来了。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林绘江一眼，把箱子放在墙角，靠着墙放好，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拆。
“怎么样？”
“床比原来的软。”
“那要不要躺一下？”
“不躺。刚坐完车。”
“那你坐着。我把衣服挂起来。”
沈穆舟打开行李箱，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他没有分类，也没有叠，只是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像是在等一个间隙再做进一步的整理。午后的光正在慢慢地从窗台移向床头，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越来越宽的暖色地带。林绘江坐在床沿上，看着沈穆舟的背影。那束光落在沈穆舟肩上，把他后颈与衣领之间的那段弧线照得很清晰，像被一道细密的画笔反复描过一样。他在光线的边界处停了一下，用指节把那道没有必要的折痕压平了。
“沈穆舟。”
“嗯。”
“你以前住过三楼吗？”
“住过。”
“什么时候？”
“高中。”
“那你住哪一间？”
“隔壁那间。”
“那间现在放什么了？”
“放书。还有我小爸的旧画。”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树冠，枝杈在风里微微晃动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换了个坐姿，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正照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那道光正透过皮肤渗进来，温热的。
“沈穆舟。”
“嗯。”
“你觉得我在这里住到生，会不会不习惯？”
“一开始会。”
“那后来呢？”
“后来就会习惯。”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住过。我也会在这里住过。”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林绘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背上的那道光，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没有再问。那道光正在慢慢移动，从他的手背移向他身侧的床单上，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段安静的、正在被翻过的间隙。
傍晚的时候沈正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换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没有看到人，也没有问。沈清辞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没有抬头，开口说了一句：“他们在三楼。”沈正渊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沈清辞旁边坐下来。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
“房间看过了？”沈正渊问。
“看过了。”
“床怎么样？”
“他说比原来的软。”
“那就行。”
沈清辞又翻了一页。沈正渊没有再问，也没有站起来去三楼看看，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窗外的天正在从灰白过渡到深蓝，厨房里有人在准备晚饭，声音隐约传来，像一段被隔了几层墙的、正在缓慢展开的序曲。
晚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沈正渊坐在主位，沈清辞坐在他左手边，林栀和林砚洲也在。林栀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林绘江碗里，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看他。林绘江低头吃了。沈清辞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开口了：“预产期是哪天？”
“月底。”
“那还有两周。”
“嗯。”
“这两周就别出门了。”
“好。”
沈正渊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清辞碗里，沈清辞低头吃了。林栀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林砚洲没有看任何人，但他伸过手去，把林栀面前的碗往他手边推了一小段距离。一顿饭吃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那天晚上林绘江洗完澡出来，换好睡衣，在床沿坐下来。床垫确实是软的，坐下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一点，和原来那张硬度不同，得重新适应它的承托方式。他靠在床头，手覆在腹部，掌心里安静了很久，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动的书页，还没有被翻开，但已经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放轻声音开口了：“沈穆舟，你什么时候睡？”
“再过一会儿。”
“那你先去洗澡。”
“好。”
沈穆舟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床沿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偏头看他。浴室门关上了，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道被放慢的节拍线。林绘江靠在床头，那道水流声正以均匀的节奏撞击着瓷砖，像在替他们填补空白，又像在等待间隙被田满。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覆在腹部的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浅浅的亮痕。那道光和昨晚看到的那一道很像，但比昨晚更薄一些。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月光，没有去拉窗帘，也没有关灯。那道光正在从地板中央慢慢向墙角移动，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页脚，还没有完全落定。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带着水汽的热风涌出来，在房间里散开。沈穆舟擦着头发走出来，在床沿坐下，没有说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你把衣服挂起来了？”林绘江问。
“挂了一半。剩下的明天挂。”
“那你明天挂的时候，我帮你递衣架。”
沈穆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坐着就行”。他看了两秒，像在确认那道被递过来的句子是不是真的，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好。”
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林绘江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帘边缘那道月光。它比刚才又偏了一点点，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页码，还差一点就能落定在那道已经等它很久的折痕上。
“沈穆舟。”
“嗯。”
“你以前住三楼的时候，冬天会不会冷？”
“会。老宅的暖气以前不够热。”
“那后来呢？”
“后来换了新暖气。”
“什么时候换的？”
“去年。我爸换的。”
林绘江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还在移动，从窗帘边缘又往前挪了一小段。他在那道移动的光线里合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沈穆舟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侧，隔着睡衣，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一本正在被合拢的、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册。那道光沿着地板缓慢地滑行，像一篇正在被阅读的段落，安静地翻阅着自己的页码，然后停在了它该停的地方，等待下一次被打开。
第二天早上林绘江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光线介于灰蓝和浅金之间。他侧过头看到沈穆舟已经不在旁边了，床单上留着一段被体温压过的凹陷，边缘已经凉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凉的，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被面上，没有立刻起床。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楼下传来声音——碗碟被放回柜子的碰撞声，水流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节奏不同，但交错着，像两段正在各自进行又偶尔交汇的旋律线。他坐起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牵扯感过去之后才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煮粥的香味，从一楼厨房的方向飘上来，混着一点葱花的焦香。
他走下楼的时候看到沈清辞正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碟，正在往上面放几块切好的酱菜。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林绘江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下来的时候，沈清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摆那碟酱菜。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好。”
林绘江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米粥正在锅里冒着细密的气泡。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来。沈清辞没有坐下，他端着那碟酱菜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他坐下之后没有拿筷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绘江低头喝了一口粥。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行。床比原来的软。”
“那就好。”
“小爸，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每天六点就起来了？”
“差不多。”
“那你早上做什么？”
“煮粥。然后看一会儿书。”
“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书？”
“嗯。”
“那你不会觉得闷？”
“不会。早上安静。看书刚好。”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带着一丝清甜。他放下碗的时候看到沈清辞正偏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棵树的树枝上，叶片已经落尽，枝杈在晨光里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笔画，每一根线条都伸展向同一个方向。沈清辞收回目光，站起来把空碟子收进厨房，在走过林绘江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开口。
上午的时候沈穆舟把行李箱剩下的衣服挂好了。林绘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沈穆舟把最后一件外套挂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挂完了？”
“嗯。”
“那你接下来干什么？”
“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爸在不在家。”
“你爸早上出门了。”
“那看我小爸。”
“你小爸在客厅看书。”
“那我去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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