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你觉得他以后会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那你喜欢吗？”
“喜欢。”
“那他会喜欢的。”
林绘江没有追问。他把手放回被子里，侧过身，把后背对着沈穆舟。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沈穆舟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腹部，隔着睡衣，像一枚刚刚被合拢的书页边缘，正在等待那枚被选定的名字落在纸上，被写进首页的空白处。窗外的月光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安静的白色区域。
“沈穆舟。”
“嗯。”
“我困了。”
“那睡吧。”
“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七点。”
“那你还剩六个小时。”
“够了。”
林绘江没有再说话。他在那道贴着他腹部的触感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沈穆舟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一直停在那里，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动的书签，仍然停留在那一页上，没有急着翻过去。那枚名字在两个人之间落定，像一枚被轻轻放进抽屉的卡片，在黑暗中还没有被灯光照见，但已经在那里了。窗帘边缘的光线在风的推动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书页边缘，正在等待那枚落款被轻轻地、完整地压平。沈穆舟的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慢慢收拢，像在确认那枚名字已经被收进了正确的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有节奏的一丝一丝漫开，变成一种更沉更稳的节奏，贴在林绘江的背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跟着他的呼吸一起慢慢地、同步地起伏。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窗帘边缘的光线不再晃动，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合拢的页脚，已经到达了它该在的位置。沈穆舟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开口。那枚名字在黑暗中已经被轻轻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他知道，林绘江也知道。不需要再说一遍了。
第二天早上林绘江醒来的时候，沈穆舟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照例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穆舟写的那行字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他停了片刻，才看清那一行字写的是：“沈惟纾。好听。”
林绘江站在茶几旁边，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纸条的手指上。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边角都被整齐地折过。他把新纸条放在最上面，指尖在那行字的边缘停了一下，和之前那些纸条一起压平了，没有多看，没有反复翻动，只是放进去，然后关上了抽屉。那枚名字正在那一叠纸条间慢慢落定，像一枚已经被合拢的、正在等待被放入书架的书
那天下午温棠又来了。他没有提前发消息，敲门的时候林绘江正在阳台上给那盆薄荷浇水。他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温棠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拎东西，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像是刚从风里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你在家，就上来看看。”
“进来吧。”
温棠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偏头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你刚才在浇花？”
“嗯。薄荷。”
“长得好吗？”
“还行。冬天长得慢，但没死。”
温棠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慢慢变化，从正午的明亮过渡到午后那种带一点倦意的暖白。林绘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把靠枕放在腰后，偏过头看着温棠。
“你最近忙吗？”
“还好。手续办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日子过下去。”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了一会儿温棠的侧脸，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定了一些。那种“定”不是变沉默了，是说话的时候停顿变少了，尾音没有那么容易被风吹散。
“温棠。”
“嗯。”
“你最近跟家里联系了吗？”
“联系了一次。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天冷了，让我多穿点。”
“就这些？”
“就这些。”
温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被窗外的光镀了一层很淡的亮边。他把戒指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没提别的。”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让我知道，家里还有人记得我。”
温棠没有再说。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像在确认那一层被磨亮的银边还在原处，没有被时间碰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绘江。”
“嗯。”
“你觉得一个人要多久才能真的走出来？”
“从哪走出来？”
“从以前那些事里。”
林绘江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温棠的目光也看向窗外，外面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颤着。
“我觉得不是走出来的。是慢慢发现那些事不再影响你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影响吗？”
“你觉得呢？”
温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前总觉得那些话会跟着我一辈子。现在好像……慢慢变远了。”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午后的光正在慢慢变薄，温棠站起来说该走了。林绘江送他到门口，温棠换好鞋，拉开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生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好。”
“我会来的。”
“我知道。”
温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林绘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尽头，衣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枚正在被翻动的、已经被读过的章节，正在被轻轻放回书架。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
傍晚沈穆舟回来的时候，林绘江正靠在沙发上看书。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旁边坐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一眼林绘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张叠好的纸，边缘整齐，已经被压过一道平整的折痕。林绘江放下书，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沈穆舟的字迹，写着三个字：“沈惟纾。”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惟’是心思澄澈，坚守本心。‘纾’是宽解烦忧，舒展从容。合起来是希望你一生少郁结，遇事自宽，自在舒心。”
林绘江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些字已经被他好好地记在了纸页上。然后他把纸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在茶几上那杯温水旁边，没有放进抽屉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
“你上班的时候写的？”
“午休写的。”
“你午休不睡觉，写这个？”
“写完了再睡也来得及。”
林绘江没有接话，也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他看着那枚被折得平整的纸页，边缘被压出一道整齐的亮痕，像一页已经被合拢、正在等待被标济的篇章，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亮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那页纸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又放下，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已经被读过的段落，在最后一次翻动时，找到了它该停留的位置。
第89章 回到老宅
沈清辞是在电话里提起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林绘江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沈清辞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清润低缓。“你现在的房子离医院太远。生的时候万一堵在路上，来不及。”他没有说“你们搬回来住”，没有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停了一下，像在等林绘江自己说出那句话。
林绘江握着手机，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深冬的午后，天色已经带上了灰白色的倦意，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窗台上的花盆已经空了很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爸，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搬回去？”
“你alpha爸上个月就把三楼的房间重新收拾了。暖气重新铺了一遍，窗户也换了。”沈清辞顿了一下，“床是上周末买的。”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绘江回答，“你们自己决定。”然后挂了电话。
林绘江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沈穆舟正在洗东西。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穆舟的背影，水流声还在响，没有停。
“沈穆舟。”
“嗯。”沈穆舟没有回头。
“你小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们搬回老宅去住。”
水流声停了。沈穆舟把手擦干，转过身来。
“三楼的房间？”
“他说你爸上个月就收拾好了。”
“我知道。我爸跟我提过。”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因为我想等你决定。”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穆舟身后的窗户，窗台上还放着半瓶洗洁精，瓶身被水雾蒙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搬吧。”
“什么时候？”
“明天。”
沈穆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这么快”。他只是转过身，把水龙头重新打开，把洗好的那只碗冲了一遍，放回沥水架上。“那我今晚把东西理一下。”
“不用理太多。缺什么到时候再买。”
“那你把要穿的衣服收一收就行。”
“好。”
那天晚上林绘江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只空的行李箱。他一件一件地往里放衣服，叠得不算整齐，但每放进去一件，他就会停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拿错。沈穆舟在书房收拾东西，偶尔能听到纸张被翻动的声音。两个人隔着墙，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车停在楼下。沈穆舟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林绘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枚刚刚被合拢的纸张，边缘还带着被翻过多次的温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林绘江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已经在深冬的风里落尽了叶子，枝杈像细密的线条延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一格一格地后退。他没有说话，沈穆舟也没有开口。等红灯的时候，沈穆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座有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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