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穆舟没有说要干什么，但他走下了楼，林绘江没有跟下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变远。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两个人在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谁的声线。沈穆舟的声音低沉短促，沈清辞的声音清润平稳，两段声线偶尔重叠，又很快错开，像两页正在被翻动的书页，边缘偶尔碰到一起，又各自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林绘江听了一会儿那两段正在交替的声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楼下正在轻声交谈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同时偏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沈清辞先收回了目光，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下来得正好。厨房里有橘子，刚送来的。”他没有说“你坐”，也没有说“过来”，只是陈述了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然后把那本书的封面抚平了一下，重新翻开，低头继续看。
林绘江走进厨房，从果篮里拿了一个橘子。橘子皮是薄而紧实的，指腹沿着果蒂的弧度轻轻压下去，剥开的时候能闻到一阵细密清冽的香气。他站在料理台旁边剥完那枚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是甜的，比上次温棠带来的那批稍微酸一点，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清凉感。他站在窗边吃着那枚橘子，窗外的天空正在慢慢转亮，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在窗台上铺开一片薄薄的暖色。
傍晚的时候沈正渊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沈清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三楼暖气开了吗？”沈正渊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沈清辞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沈清辞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开了。早上开的。”沈正渊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晚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桌面上多了两道林栀带来的菜。沈正渊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些，问了沈穆舟公司的事，又问了几句林绘江的身体状况。林绘江一一答了，沈正渊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林绘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青菜，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正渊。沈正渊已经转回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了，像做了一件不需要被注意到的小事。
那天晚上林绘江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了。他侧躺着，看着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痕。
“沈穆舟。”
“嗯。”
“你今天下午在客厅跟你小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俩说了快一个小时。”
“他问我这边的房间缺不缺东西。”
“你说缺什么了吗？”
“我说不缺。”
“那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没看书？”
“看了。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在旁边坐着。”
“那你坐在旁边干什么？”
“坐着。”
林绘江没有接话。那道月光正在从地板中央向墙角移动，边缘比刚才薄了一点，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书页。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沈穆舟的方向。动作很慢，沈穆舟没有伸手托他，但他感觉到沈穆舟的目光正在他翻身的过程中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像一道被放慢的笔锋，跟随着正在被书写的字句，直到最后一笔稳稳地落在纸面上。他侧过头，看着沈穆舟在月光里被压暗的轮廓，开口说了一句：“沈穆舟。”
“嗯。”
“你明天陪我去院子里走一圈。”
“好。”
“不走远。就在院子里。”
“好。”
“走一圈就回来。”
“好。”
林绘江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沈穆舟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没有握住，只是搭着，像一道已经被合拢的、不需要再被重新打开的边角。那道光从地板上消失了，被窗帘重新掩住，留下比先前更深的暗。他的呼吸在那片暗色里慢慢落稳了。
第90章 产前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周的时候，沈穆舟早上出门了一趟。他走的时候林绘江刚醒，听到他在玄关换鞋的声音，但没有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整个房子重新安静下来。林绘江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下楼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他下来，没有问沈穆舟去了哪里。林绘江在餐桌前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粥还热着，旁边放着一碟酱菜，酱菜切得很细。他低头喝了几口，听到沈清辞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他出门了？”“嗯。”“说了几点回来没有？”“没有。”“那中午应该能回来。”林绘江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沈穆舟回来的时候将近中午。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袋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绘江听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看到沈穆舟正弯腰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地上，又把另一个换到同一只手上。
“买了什么？”林绘江问。
“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医院要用的。”
沈穆舟把袋子拎进客厅，放在茶几旁边。他没有立刻拆开，先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才开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他拿得很慢，每拿一样就放在茶几上排好，像在按某个顺序排列。
林绘江走到茶几边坐下来，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第一样是一包产褥垫，浅蓝色的包装袋，正面印着说明文字。第二样是一盒一次性内裤，包装简洁，封口处贴着封条。第三样是两包棉柔巾，尺寸标注在包装侧面。第四样是一卷医用胶带，白色的，没有拆封。第五样是一小瓶酒精喷雾，瓶身是透明的。第六样是一个折叠小盆，粉色，被压扁了塞在袋底。第七样是一包湿巾，封面印着婴儿图案，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婴儿专用湿巾。
“这个也是医院要用的？”
“不是。是出院之后用的。”
“那你现在买？”
“先备着。省得到时候忘了。”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着茶几上那排被整齐排列的物品，从产褥垫到婴儿湿巾，每一件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沈穆舟把最后一样东西从袋子底拿出来，是一双棉袜，浅灰色，翻过来看标签上写着“防滑”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图标。
“你连袜子都买了？”
“医院的拖鞋滑。穿袜子安全。”
“我到时候可能走不了路。”
“那也要穿。躺在床上也可以穿。”
林绘江没有反驳。他把那排东西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拿起那包婴儿湿巾，捏了捏包装。包装是软的，里面的湿巾层叠在一起，隔着塑料薄膜能感觉到它的厚度。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东西？”
“上周。”
“你上网查的？”
“嗯。看了几个待产包的清单。”
“那你照着清单买的？”
“没有全照。有些用不上，就没买。”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用得上？”
“问了护士。”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次产检的时候。你在里面做检查，我在外面问的。”
林绘江把湿巾放回茶几上，没有接话。他看着茶几上那排被整齐排列的物品，它们各自安静地待在对应的位置上，像一本已经被翻到指定页码的目录。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穆舟：“你还有什么没买的？”
“奶粉。”
“奶粉也要买？”
“备着。万一母乳不够。”
“那你怎么不买？”
“不知道买哪个牌子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一起选。”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茶几上那排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那包产褥垫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沈穆舟把那几样东西收进了房间里，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没有堆在一起，排成一行。林绘江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摆放的样子，他的手指把每个包装袋的边缘都对齐了，让它们之间的间隔差不多相等。
“沈穆舟。”
“嗯。”
“你以前买东西的时候，会这样摆吗？”
“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这样摆？”
“因为袋子不能压。压了会变形。”
“那为什么间隔要一样？”
“因为放整齐了，拿的时候方便。”
林绘江没有追问。他靠在门框边看着沈穆舟站起来，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明天要不要去买奶粉？”沈穆舟问。“好。”林绘江说，“明天一起去。”
那天晚上林绘江比平时早一些躺下了。沈穆舟在他旁边躺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臂自然地搭在了林绘江腰侧，隔着睡衣，没有用力。林绘江在黑暗中开口了：“沈穆舟。”
“嗯。”
“你今天买东西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去的。”
“没有问别人意见？”
“没有。”
“那你花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你就买完了？”
“网上查过清单了。去了直接拿。”
“那你为什么还逛了一个多小时？”
沈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逛了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家店。问路耽搁了。”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已经落进黑暗里了，像是在那里安放好了一样，不需要再被打开来确认。林绘江没有再问。那道月光正在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浅浅的亮痕，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动的书页，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被妥善地安放着。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一趟母婴店。
店面不算大，在街角的位置，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促销海报。沈穆舟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事了。
林绘江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货架上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多，奶粉、奶瓶、纸尿裤、婴儿洗护用品、隔尿垫、口水巾、婴儿指甲剪、奶瓶刷、温奶器、安抚奶嘴，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像一幅正在等待被翻阅的目录。他走过去，在奶粉那排货架前停住了。货架上摆着七八个牌子的奶粉，包装颜色各不相同，促销标签贴在货架边缘，写着“新客专享”“买二送一”“适合0-6月龄”。
沈穆舟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等他先看。林绘江拿起一罐奶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成分表，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又拿了一罐，比较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你查过哪款了吗？”林绘江问。“查了。查了三款。”“哪三款？”“不知道。”“你查了三款，然后不知道是哪三款？”“没有记名字。看了成分表，觉得差不多。”“那你觉得哪款更好？”“不知道。等你决定。”林绘江没有再问。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又拿起一罐奶粉看了看，然后放回原位，转身走向旁边的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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