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因为以后可以三个人坐在这里。”
林绘江没有接话。一阵风从路的另一头穿过来，吹动他外套的边缘，把他的衣摆轻轻掀起一角又放下。沈穆舟伸手帮他把那角衣摆压了压，然后把手收了回来。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道被点燃的边缘线。路上的行人和车渐渐多了起来，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风还在吹，落叶还在落，像一卷持续被拉长、尚未完全落定的章节。
第88章 预产期
预产期定在一月底。
这个日子是医生算的。那天下午沈穆舟陪林绘江去产检，医生翻了一下记录，在纸上写了个日期，说差不多这个时间，前后一周都正常。林绘江看着那张纸上的日期，没有说什么，但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又在口袋里放了一会儿，才拿出来放进包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最后一道窄窄的、灰蓝色的光带。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沈穆舟偏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
“冷吗？”
“不冷。”
“车停得有点远，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过来。”
“我跟你一起走。”
“那走慢点。”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面铺着浅灰色的砖，边缘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干冷，没有湿气，但能感觉到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林绘江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沈穆舟走在他外侧，没有靠近车道那侧，步子放得比平时小了一点。
“还有不到一个月。”
“嗯。”
“你觉得他会准时吗？”
“医生说了，前后一周都正常。”
“我知道。我是问你觉得。”
沈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我觉得他会在他想出来的时候出来。”
“那你觉得他想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但他出来的时候，我们会知道。”
林绘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那些松动的砖块在路灯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影，边缘被光切割成细窄的线条。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风吹动路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沈穆舟的步子始终保持着比平时慢半拍的节奏，在林绘江每一次落脚之前，他的脚已经先落在了那个位置上，像在替他提前踩实一段还未抵达的路面，让每一步都有被确认过的落点。
回到车上之后沈穆舟把暖气打开了，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新开暖气的味道。林绘江靠在座椅里，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圈，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很淡的、被戴了多年的光泽。
“沈穆舟。”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耳朵都会红。现在也是。”
沈穆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没有碰自己的耳朵，也没有否认。他等了几秒。
“有一点。”
林绘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
车驶过两条街之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沈穆舟偏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然后伸出手，把林绘江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标济的边界。
“林绘江。”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时候我陪你。”
“你陪我，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一起不知道怎么办。”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握紧。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沈穆舟松开他的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两个人吃了晚饭。沈穆舟做了汤，冬瓜排骨的，炖了很久，冬瓜已经炖得透明了。他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林绘江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带着冬瓜被炖透之后特有的那种清甜。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沈穆舟。”
“嗯。”
“你最近做饭越来越好了。”
“那是因为经常做。”
“以前你做得少。”
“以前有人做。”
“现在没人做了。”
“现在有我做。”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喝汤，把碗里的冬瓜和排骨都吃完了，又喝了几口汤才把碗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穆舟收拾碗筷，把碟子和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一道持续的细线，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拉长的音符。
“沈穆舟。”
“嗯。”沈穆舟没有回头，水流声还在继续。
“你洗完了过来一下。”
“好。”
水声停了。沈穆舟把手擦干走出来，在餐桌另一边坐下。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预产期快到了，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想他出来之后，我们会不会变。”
沈穆舟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被风碰到边角的书页，还没有被翻过去。
“会变。”
“变成什么样？”
“变成三个人。”
“三个人和两个人，不一样。”
“不一样。但三个人也是我们。”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弯着，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写满的页脚。
“沈穆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到时候……”
“不怕。”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怕。”
林绘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靠枕放在腰后。沈穆舟把碗筷洗完了，关掉厨房灯，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安静的亮痕。
那天晚上林绘江比平时睡得早。他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到沈穆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下颌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沈穆舟。”
“嗯。”
“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你早点睡。”
“好。”
林绘江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把被子拉到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沈穆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掉了床头的灯。黑暗中他感觉到沈穆舟躺下来，侧过身，把手臂搭在他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林绘江。”
“嗯。”
“你刚才说怕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
“到时候我会先学会。然后教你。”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在黑暗里合上眼睛。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没有移开，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动的书签，仍然停在那一页上。
林绘江没有立刻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一道极细的光线，落在天花板上。他能感觉到沈穆舟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的重量，不沉，但存在感很清晰。房间里很安静，空调运转声低而均匀，在空白处填充着细密的白噪音。他听着那道声音，数着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沈穆舟。”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个月的事。”
“下个月什么事？”
“你进产房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
林绘江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沈穆舟搭在他腰侧的手背上，手指贴着指节。
“你等过最久的一次，是多长时间？”
“你上次体检，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那次你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那你觉得这次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痕，像一枚正在被翻动的、还没有被完全读完的注脚。
“沈穆舟。”
“嗯。”
“其实我也在想下个月的事。”
“想什么？”
“想他出来之后，叫什么名字。”
沈穆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你觉得叫什么好？”
“你取。”
“我取了一个。”
“叫什么？”
“沈惟纾。”
沈穆舟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黑暗中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发音，让它们在空气中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惟纾。”
“嗯。”
“哪个纾？”
“纾解的纾。”
沈穆舟没有追问。他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为什么叫这个？”
“我查了一下。‘惟’的本义是思虑、心思澄澈，善于自省、明辨是非。惟独、专一，坚守本心，纯粹笃定。‘纾’的本义是舒缓、宽解、解除烦忧。”
林绘江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沈穆舟消化这几个字，然后继续。
“连在一起，就是希望他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自己把自己想通，自己把自己解开。不要困在情绪里，也不要被什么事情压住。能自省，也能自宽。心境舒展从容，能够消解困顿，一生少郁结，遇事自宽，自在舒心。”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穆舟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接住，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你查了多久？”
“这两天翻了一些。”
“那你觉得这个名字合适吗？”
“我觉得合适。”
沈穆舟没有再问。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贴在林绘江腰侧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点。
“沈惟纾。”
“嗯。”
“好名字。”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在黑暗中偏过头，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极浅的轮廓，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合拢的、已经被写满的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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