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沈穆舟。”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一次站在阳台上看外面是什么时候？”
“记得。搬进新家第一天。”
“那时候阳台还没放花盆。”
“嗯。”
“现在多了两盆。”
“一盆是你种的，一盆是我买的。”
“我种的那盆叫什么？”
“薄荷。”
“你买的那盆呢？”
“栀子花。你去年说喜欢。”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盆被放在阳台角落的栀子花，盆是浅灰色的，叶子的颜色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深沉，像一片正在等待被翻动的、已经被压平了很久的纸页。他弯腰想碰一下叶片，沈穆舟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刚好让他直起身来。林绘江停住了，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我弯腰你也要管？”沈穆舟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枚被合拢的、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册，等待着那一页被妥善地读完。
“回去吧。”林绘江说。
“嗯。”
两个人转身走回屋里，风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阳台门。林绘江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沈穆舟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林绘江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落在裤面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弯着。
“沈穆舟。”
“嗯。”
“我最近总觉得时间变慢了。”
“是慢了一些。”
“以前觉得一天很快就过完了。现在一天好像有两倍那么长。”
“那是因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他出来。”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落在腹部的手指，指节微微弯着，隔着一层衣料贴在那里。他没有再问。沈穆舟也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林绘江睡得很早。他躺下来的时候，沈穆舟还在客厅收拾东西。他听到厨房的水声，碗碟被轻轻放回柜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进来。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了一下，沈穆舟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掌心贴着他的腹部边缘，隔着一层睡衣，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合拢的书页，等待被阅读完最后一行。他听到沈穆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风声正在变远，被墙壁和窗帘挡在外面，像一本已经合上的书，正在被人从桌上拿起，放回书架。
他在那枚安静的触感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了学校那棵玉兰树下，这一次是秋天，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沈穆舟还是站在走廊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正朝他走过来。他这次没有背对他，他转过头的时候，沈穆舟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他把那杯奶茶递过来，杯壁是温热的，刚好能握稳。林绘江接过来的时候，看到杯沿沾着一滴水珠，沿着弧面慢慢滑下去，在底部停住了。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戴着，边缘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像一枚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笔记页脚，仍然在那里，没有松动。
他抬起头看着沈穆舟：“这次的梦，我转过来了。”
沈穆舟站在那里，像大学时每一个等他下课的日子里那样。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他脸颊上投下一道很浅的、正在被慢慢收拢的影。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将林绘江握着杯壁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指尖贴着他的指节，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页。
“不用转过来。我走到你面前了。”沈穆舟说。
林绘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那枚银色的戒圈正贴在他手背与沈穆舟指腹之间，形成一道细窄的、被体温焐热的间隔。他抬起头，路灯的光正落在他和沈穆舟之间的地面上，在傍晚的云层下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像一本正在等待被放回书架的、已经被合拢的书册。
林绘江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是那种介于灰蓝和浅金之间的、正在被稀释的颜色。他偏过头看到沈穆舟已经不在旁边了，床单上留着一段被体温压过的凹陷，边缘已经凉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凉的。林绘江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腰比以前沉了，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一下床垫才能把重心调稳。他坐在床沿上等了几秒，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之后，才站起来走出卧室。
沈穆舟正在厨房里。他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手边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正煎着什么东西，发出细而均匀的嘶响。油烟机的声音不大，盖不住锅里的动静，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播放的白噪音，在清晨的房间里平稳地流动着。林绘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沈穆舟没有回头，但开口了：“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好了。”
“你背对着我，怎么知道我醒了？”
“脚步声。”
“我穿的是拖鞋。”
“拖鞋也有声音。”
林绘江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走开，就靠在门框上继续看沈穆舟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把火调小了一点，又从旁边的盘子里夹了两片吐司放进烤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这个时间段里重复过很多次了。窗外的光线正在慢慢变亮，从灰蓝过渡到浅金，在厨房的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痕。
“你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半。”
“周末你起这么早？”
“你最近早上醒得早，醒了容易饿。”
“我醒的时候你已经把饭做好了？”
“差不多。”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餐桌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沈穆舟端着盘子过来了，煎蛋、吐司、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牛奶。他把盘子放在林绘江面前，又回去拿了自己的那一份，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先吃。”
“你先吃。”
“你先吃。”
“你先吃，我看着你吃完了我再吃。”
林绘江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但也不是冷的脸，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煎蛋的边缘有点焦，是那种刚好能咬出酥脆感的程度，中心还是嫩的，蛋黄没有完全凝固，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流动感。他嚼了两下，然后喝了一口牛奶。沈穆舟坐在对面，没有动他自己的那份，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把这段时间划成了某个固定的形状，在他拿起餐具之前不打算做任何别的事。
“你一直看着我吃饭，自己不觉得饿？”
“不饿。”
“你刚才说你还没吃。”
“没吃，但不饿。”
“那你等会儿吃凉了的？”
“凉了也能吃。”
“凉了不好吃。”
“能吃饱就行。”
林绘江没有再接话，但他把自己盘子里那片吐司掰了一半，放在沈穆舟面前空着的碟子里：“你先吃这个。煎蛋等会儿凉了再吃。”沈穆舟低头看着那片被掰开的吐司，边缘还带着一点烤箱里带出来的温度，在碟子里慢慢冷却着。他没有推回来，也没有说“我不饿”，只是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口。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更长的亮痕，边缘像被仔细修剪过，在墙角处停住了。
吃完早饭之后沈穆舟去洗碗，林绘江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温棠没有发新的消息来，昨天的对话还停在最后那句“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他没有再回，但他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了。窗外的风比早上小了一些，落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偶尔有一两片从枝头脱开，在风里转一个圈才落定，像一枚正在被反复翻动的书页边缘，每一次翻动都会被那道折痕轻轻卡住，然后才继续滑向下一处。
林绘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去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动静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现。他没有去等它，也没有刻意去感受它。他只是一手搁在腹部边缘，手指没有用力，像在翻一本已经快要翻完的书，仍然停留在那一页上，等待那枚触感重新出现。
沈穆舟洗完碗出来，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隔得太远，在合适的位置坐下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绘江的手，没有问，目光顺着他的指节移到他腹部表面，然后就收回去了。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云正在慢慢移过天顶，光线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距离，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动的、用来标济阅读进度的卡片。
“沈穆舟。”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陪我去外面走一圈。”
“去哪里？”
“楼下就行。不走远。”
沈穆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不走远。”
“那我陪你。”
林绘江站起来的时候，沈穆舟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但也没有离远，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林绘江扶着楼梯扶手，沈穆舟走在他侧后方，步子放得比他平时小，在每一级台阶的转角处都会比他多停留半秒，像是在替他把那段距离提前走完一遍。
到了楼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末那种干凉的、几乎透明的质地。路两旁的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颜色从金黄到深褐不等，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像纸张被翻动时才会有的声响。林绘江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把长椅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穆舟：“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并排在长椅上坐下来。长椅的木板是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秋天末尾那种开始渗透进空气里的冷意。沈穆舟偏过头看了林绘江一眼，但什么也没有说。
“沈穆舟。”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搬来第一周。”
“那时候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嗯。”
“现在都落光了。”
“明年还会长出来。”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街道尽头那棵树的轮廓，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仔细勾勒过的素描画，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沈穆舟，你说他出来之后，我们还会这样坐在这里吗？”
“会的。”
“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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