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林绘江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
“沈穆舟。”
“嗯。”
“你现在做饭比以前熟练了。”
“那是因为经常做。”
“你以前不怎么做。”
“以前有人做。”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穆舟把火关了，把虾盛进盘子里。虾壳是红的，姜丝的焦痕在边缘微微卷起，带着被油煎过的淡金色。
“你站着别动。”沈穆舟又说了一遍，“我来端。”
“我能端。”
“你能端，但不用端。”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站久了会累。”
“我没觉得累。”
“你觉得之前就已经累了。”
林绘江没有反驳。他看着沈穆舟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然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可以吃了。”
“你让我过去。”
“嗯。”
“那你让开。”
沈穆舟侧身让了一下，但没有退远。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腰后，隔着衣料，没有用力，像一道正在被合拢的边缘标济，只是提醒他前面还有几步路要走。
第86章 胎动.
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林绘江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他靠在沙发上的时候，腹部会自然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隔着衣料像一只被妥善安放的器皿。他偶尔低头看着它，手指贴着边缘慢慢划过去，像在翻一本已经快要翻完、仍然舍不得合上的书。
沈穆舟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先看他一眼，然后问一句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林绘江每次都说没有。但他说的“没有”，开始渐渐多了几条注解，比如“就是动得比以前多了”，比如“你不在的时候动得比较多”，比如“我喝水的时候他也在动”。
沈穆舟第一次隔着衣料摸到胎动，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他坐在沙发边沿，林绘江半躺着，腰部垫着靠枕。他伸出手，掌心贴着林绘江隆起的腹部，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一枚刚被放下的书页。指尖和衣料之间隔着一段极细的空隙，他等着。过了一会儿，掌心里传来一下轻微的顶动。力道不大，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门，确认外面是否有人。他的手指没有动，依然搭在原处，像正在等待那道触感被确认。
然后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稍微清晰一点，像是敲完之后，发现外面有人应了。
沈穆舟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把掌心贴在那里，等到第三下动完之后，才开口：“他动得比以前多了。”
“嗯。医生说这个阶段会比较活跃。”
“你每次都能感觉到？”
“大部分时候。”
“那你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会这样？”
“会。”
沈穆舟没有接话。他的掌心还贴在那里，像是那道触感还没有完全散去。过了一会儿，他问：“他现在还在动吗？”
“停了。”
“那你等他下一次动的时候，告诉我。”
“好。”
那天晚上林绘江躺下来准备睡的时候，腹部又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穆舟：“他又动了。”沈穆舟已经躺下了，听到这句话微微侧过头，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腹部边缘。指尖贴着衣料，没有用力，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合拢的注脚。过了一会儿，那道轻微的顶动再次出现了，在他掌心里清晰地弹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翻动的书页边缘。他的手指没有动，像是怕那道触感会被惊散一样。
“他好像知道你在摸他。”林绘江说。
“他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但你摸他的时候，他确实动得多一些。”
沈穆舟没有说话。他的掌心还贴在那里，像一道正在被缓慢田满的间隙，不急着去碰下一处。夜色正在窗外慢慢合拢，月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像一道被放慢的笔锋，正沿着窗台的轮廓缓缓铺开。他感觉到那道从自己指腹传来的、仍然带着余温的触感，像一枚正在被轻轻合拢的、等待被放入信封的书页，边缘被熨烫平整，每一个折痕都已被仔细抚过。他的手指没有移开，仍然搭在原处，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篇的、已经被妥善安放好的落款。
第87章 秋深
怀孕到八个月的时候，林绘江已经很少出门了。倒不是不能走，是沈穆舟不让他多走。上下楼要扶着，进厨房要在旁边看着，连去阳台收衣服他都要先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递过来。
“我自己能收。”
“我知道你能收，但不用你收。”
沈穆舟把最后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
“你坐着。”
林绘江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阳台的门框边，看着沈穆舟叠完了那一筐衣服，又端着筐走回卧室放进衣柜，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洗好了，擦干，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今天请假了？”
“没请。”
“那你今天怎么在家？”
“今天周末。”
“你周末以前也加班。”
“今天不加。”
“为什么？”
“不想加。”
林绘江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最近睡不好，你不放心？”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加？”
“想在家待着。”
林绘江没有再问。他坐在沙发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飘在窗台上，落在花盆边缘。他看了一会儿那几片叶子，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腹部隆起的弧度比以前更明显了，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他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穆舟。”
“嗯。”
“你过来一下。”
沈穆舟放下手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怎么了？”
“他刚才动了一下。”
“现在呢？”
“停了。但是动的时候，比上个月更有力了。”
沈穆舟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的腹部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覆着，等了一会儿。那道轻微的顶动再次出现了，力道不大，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刚好落在他掌心的正中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贴着衣料，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动的书页，仍然停在那一页上，没有急着翻过去。
“他踢你了？”林绘江问。
“没有。就是动了一下。”
“那你摸到了？”
“摸到了。”
“什么感觉？”
沈穆舟想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林绘江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应了没有？”
“应了。”
“你怎么应的？”
“我摸了他一下。”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沈穆舟的手还贴在自己的腹部，指节微微弯着，没有收回去。客厅的暖气低低地响着，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嗡鸣声，像一条被放慢的节拍线，正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那枚从他指腹传递过来的触感，还留在他腹部表面，像一道已经被读过的段落，正在等待被翻篇。
“沈穆舟。”
“嗯。”
“你以前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坐在这里，摸到他动。”
沈穆舟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数那道触感已经过去了多久，正在等那枚回音落定。
“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想要小孩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就想了？”
“嗯。”
“想了什么？”
“想了以后每天下班回来，可以摸到他动。”
林绘江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穆舟还贴在他腹部的指尖上。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妥善安放好的夹页，正在等待下一页被翻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叠在沈穆舟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着他隆起的腹部，那枚正在被等待的触感没有再出现。但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着他的手背，形成了一枚安静的、无法被移动的距离。
那天下午温棠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林绘江打开手机，看到一段很长的文字，分了四段，像是打了很久才发出来的。温棠说他和陈北屿回了一趟老家，户口本拿到了，过程比他想的顺利，家里没怎么拦，可能知道拦也没有用了。他说他爸坐在客厅里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但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他对你好不好？”他说“好”。他妈没再问别的。他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在秋天末尾的风里光秃秃的，像一具被翻空的书架，每一层都空着，但还能看出曾经摆过书的位置。他说他上彻之后陈北屿握了他的手，握了很久，没有松开。他说他拿到户口本的时候没有哭，但坐上副驾之后，陈北屿发动车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眼睛有点湿。他说他现在在陈北屿家里，坐在自己住的那间房间里，戒指还戴在手上，银色的，有些旧了但内壁的叶子纹路依然清晰。他说他打算下周去办手续，事情一件一件来，不着急。他最后写了一句：“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林绘江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回。沈穆舟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的表情，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温棠发的？”
“嗯。”
“他说什么了？”
林绘江想了一下：“他说他拿到户口本了。”
“顺利吗？”
“比预想中顺利。”
沈穆舟没有追问。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林绘江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好。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不用一个人走。”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窗外的树叶又落了几片，在风里打着转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像一枚正在被放慢的、已经写满了的篇章，正在等待被轻轻合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穆舟，没有开口。沈穆舟也没有开口，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林绘江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放了一会儿，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页的书签。
“沈穆舟。”
“嗯。”
“你陪我去阳台站一会儿。”
“好。”
林绘江站起来的时候，沈穆舟的手自然地扶了一下他的腰侧，力道很轻，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阳台的门推开的时候，晚风涌进来，带着秋天末尾特有的那种干凉。院子里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摇晃，叶片已经很稀疏了，风穿过枝杈的时候能听到细长的、几乎透明的空隙声，像一道正在被翻动的、已经被读过很多遍的章节。林绘江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街道尽头那盏亮起的路灯，灯光落在稀疏的树叶缝隙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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