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安禾没有动，就那么由他靠着，灶膛里那团火在炭灰中间慢慢地烧着，细长的火舌一下一下地舔着锅底，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拍子。
安星靠着安禾的胳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灶膛里火炭轻微的噼啪声，听见安禾轻轻的呼吸声，渐渐的就听不到了，安禾对于安星这个样子早有准备了，毕竟干这个屋子这么暖和，有时候他都昏昏欲睡的。
第二天早上，外边一点也不安静，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那声音从院子那边传过来，清脆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地上被翻了个身又落下了。
安星揉着眼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日光落在院子里，沈樵正蹲在灶房门口，把一捆干枯的艾草和几根桃树枝扎在一起，又在上面系了一小截红布条。
安星从炕上滑下来穿上棉袄跑出去，冷风扑在脸上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蹲在沈樵旁边看他扎那些东西，沈樵的手很糙，但扎得稳，艾草和桃树枝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缠在一起，又被红布条系紧了。
安星看着东西有些好奇的问：“叔，这个是干啥的？”
沈樵没有抬头：“扫尘用的，今儿大扫除，扎个掸子扫灰。”
安星伸手摸了摸那根红布条：“为啥要系红的？”
“图个吉利。”
安星哦了一声，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沈樵扎好了站起来，把掸子靠在灶房门口的墙上。
第242章 扫灰
安禾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弯腰把水泼在灶房门口的石板地上，水汽升起来洇诗了一小片地面。
他直起腰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树和晾架，拍了拍手上的水：“今儿要把屋里屋外都扫一遍，过年了，旧的灰不能留到新年。”
他说着看了安星一眼，“星星，等下你帮叔叔递东西好不好呀。”
安星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每年腊月二十四的扫尘日，他都是跟在安禾后面跑的小跟班，递扫帚递簸箕递抹布，跑进跑出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他还挺喜欢的。
虽然说是今天大扫除，但是还是有人上门。
王婶子家里人多，她就可以忙里偷闲出来一下，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热腾腾的红豆汤，一边走一边喊：“安禾！安禾！扫尘了没有？”
安禾从里屋探出头来：“正要扫，婶子你来得正好。”
王婶子把红豆汤放在灶台上：“刚煮好的，给你家端一碗来。这豆子好，是我们娘家那边的，他们那边的红豆啊，可是卖到了京城呢，你们尝尝。”
她说着挽起袖子，四下看了看，“你家这屋子比我家的亮堂，我家堂屋的梁上那灰我昨儿扫了半天才扫干净。”
安禾接了她递过来的红豆汤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角上，拿起那把新扎的竹扫帚：“那婶子你坐着歇会儿，我先扫梁上的。”
王婶子摆摆手：“歇啥，我帮你搬东西。我们家里人多，人家用不着我，我就想着过来你们这边看看。”
她说着走到堂屋，把桌上的碗碟一件一件端起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动作利落，不一会儿桌上就空出来了。
安星跟在她后面帮她递东西，王婶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星星，你今年又长高了，去年扫尘的时候你还没到桌沿高呢。”
安星伸手比了比自己现在的位置，又比了比去年，觉得好像是高了一些，咧嘴笑了一下。
沈樵踩着一张小矮凳开始扫梁上的灰。
竹扫帚擦过房梁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灰尘在光柱里翻飞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在下边的东西，该搬出去的都搬出去了，搬不出去的都盖上呢。
安星蹲在墙角仰头看着叔父，沈樵站在矮凳上举着扫帚，手臂伸得直直的，扫帚尖从梁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灰尘顺着他的动作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裙上。
王婶子在旁边站着，仰头看她扫，说：“你家的梁比我家的高，这灰攒了一整年了。”
沈樵点了点头说：“去年腊月扫的，到现在刚好一年。”
他说着扫完了一根梁，又把凳子挪到下一根梁下面。王婶子走过去帮她扶着凳腿：“你小心点，别摔了。”
沈樵摇摇头说没事，手里的扫帚没停。
安星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跑进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到沈樵手边：“叔父，你歇口气喝口水。”
生巧从凳子上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水，碗沿在他嘴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安星一眼，没有说话，把碗放在灶台角上，又踩上凳子继续扫了。
安星又跑过去帮王婶子搬东西，王婶子正弯腰把堂屋里，最后一摞碗碟端进竹篮里，安星伸手帮她扶了一下篮沿，王婶子说：“星星真懂事，跟去年不一样了。”
安星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又稳了一些，把碗碟一个一个码进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安禾在院子里把墙头晒着的干辣椒和蒜辫子取了下来，拿湿布一根一根地擦干净了，又挂回去。
他擦完了一串干辣椒，王婶子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安禾，你家今年晒的辣椒颜色真好，比我家那串鲜亮。”
沈樵没有回头：“今年秋天太阳好，晒得透。婶子你要是喜欢，等会回家带一些回去。”
王婶子听到这话，也不客气的说：“行，那我不跟你们客气了，那回头给我匀几根，过年做菜用。”
“行，你等会儿拿。”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串干辣椒继续擦。大黑二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安星追着它们跑了两圈，又跑到屋子里看看自己的弟弟。
柳奶奶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拄着竹杖慢慢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小把干薄荷，见了安禾就递过去：“安禾，这把薄荷给你，扫完屋子烧一锅水泡薄荷叶洗把脸，去去灰。”
安禾接过薄荷连声道谢。
柳奶奶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被褥和擦过的春联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安禾，你家今年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了。”
安禾正蹲在堂屋门口擦门槛，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哪不一样？”
柳奶奶看看人，再看看安禾说：“哪里都不一样了，去年你们两个刚刚成亲，年也过得仓促，就你们三个人，今年添了平儿，日子也好了，比去年热闹多了。”
她说着又笑了一下，“有了自己的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等到明年呀，我看着就会更加的热闹了。”
安禾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擦门槛了，但安星看见他擦门槛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安星跑过去蹲在柳奶奶面前，仰头看着她：“柳奶奶，你家的尘扫了没有？”
柳奶奶说：“我家的昨儿就扫了，随便扫了扫，我老了扫不动了。”
“那等我长大了，我来帮你扫。”
柳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行，那奶奶就等着你长大了，来帮忙。”
安星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跑进灶房去了，大黑二黄也跟着他跑。
中午安禾在灶台上做了一锅简单的面疙瘩汤，加了白菜和几片腊肉。
王婶子留下来一起吃，沈樵也回来了，四个人围在灶台前面的小桌子上吃饭，王婶子一边喝汤一边跟安禾说话，说她家堂屋的窗户框去年没擦干净，今年她打算拿碱水刷一遍，安禾说碱水刷了亮堂，王婶子说那你也试试，安禾说行。
安星端着碗埋头喝汤，面疙瘩有嚼劲，汤里有腊肉的咸香，他喝了两碗，出了一头汗。安禾看见了，拿袖子替他擦了一下额头，安星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张着。
下午的时候安禾在灶台上烧了一锅热水，倒进木盆里，往里撒了一把干薄荷叶。
薄荷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小泡，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升起来，在灶房里散开。
安星蹲在木盆旁边看她婶娘把薄荷叶泡进热水里，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薄荷的凉意和热水的温烫。
安禾把一块干净的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干了，拿起来递给安星：“洗把脸，把今天的灰洗掉。”
安星接过去蒙在脸上，热气裹着薄荷的凉意一起扑上来，他从布巾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清爽了不少，像是被那股薄荷气洗了一遍，从头到脚都被翻新了。
他拿开布巾，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安禾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也浸了一块布巾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停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安禾把扫出来的最后一堆灰撮进簸箕里，端到院子角落倒进了沈樵挖的土坑里。
安星蹲在土坑旁边看着那些灰落下去，灰里还混着几片干枯的艾草叶子和碎纸屑，都是今天扫尘扫出来的旧物，在坑底堆了薄薄的一层。
沈樵从屋里拿了铁锹过来，把土重新填回去，用脚踩了踩实。
安星蹲在填平的土坑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灰和旧的碎片被埋进土里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埋下去了，不会再回来了，但土上面平平的，被踩得瓷实，开春的时候这里会长出新草的。
安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土踩实了，转身回了灶房，灶台上的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灶房门口涌出来，在暮色里铺了一小块亮。
王婶子早就回去了，柳奶奶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和两条狗，还有那些干干净净的屋角和被擦亮了的窗户。
那些窗户纸在暮色里透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是每一扇窗都亮了起来，连院子里的风也轻了许多，吹过干净门槛的时候，连声音都透亮了一些。
第243章 去县城看朋友
第二天，安星醒过来的时候，还挺早的，外边有些黑。
安星揉了揉眼睛，从炕上溜下来穿上棉袄跑出去，冷风扑在脸上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灶房里暖融融的，安禾正在往一只竹篮里装东西。
竹篮是那种编得密实的粗竹篮，篮底垫了一层干净的粗棉布，布上搁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猪肉——肋条肉，肥瘦相间的，还有一块后腿肉，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油纸上洇着一点油脂的印子。
旁边还放了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一包干蘑菇、一包干桂花，还有几块年前炸好的酥肉，也用油纸包着，码在篮子最上面。
安禾正在往篮沿上盖一块白布，布角掖得齐齐整整的。安星蹲在灶台前面看着她忙，看了一会儿问：“叔叔，这些是带给谁的？”
安禾没有抬头：“给你石丰伯伯带的，今儿去县里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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