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今年安禾很少见到石丰，大部分时候，都是沈樵去送东西，或者石丰拜托人带东西给他们，家里添了一个小孩子，安禾出去的也少了。
这过年，一家人就准备去县里逛逛，正好把年货给送了，顺便也带着平儿去逛逛，置办一些过年要用到的东西，之后就不去县里了。
安星记得石丰。不管是沈樵带着安星去，还是石丰托人给带东西，都会给安星单独的带一份，所以安星很喜欢石丰，也记得他。
安星想了想说：“石丰伯伯家很远？弟弟要跟我一起去吗？”
安禾把手里的白布角又掖了一下：“是呀，不过不带弟弟，弟弟还太小了，容易生病，咱们一家人坐牛车去。”
“好呀，好呀，去县里买好吃的，给弟弟也吃。”
安禾听到这话，笑着说：“行，看完你石丰伯伯，就带着你们去买东西，多买点过年用的，今年就不去县里了。”
安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也有好多天没有去县里了，想着县里那些新奇的东西，就有些着急，想着去买点好东西，留着过年吃。
他站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跑回炕上去把自己的新棉袄穿好了，蹲在灶房门口等着。
大黑蹲在他旁边，二黄也凑过来，两只狗挤在他脚边，像是知道他今天要出门似的，难得安静地趴着。
天又亮了一些，日头还没有升起来，但云层底下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浅的金色。
沈樵套好了牛车，牛站在院门口，鼻子里喷着白气。
他把安禾准备好的那只竹篮搬上彻板，又往车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是新换的，黄澄澄的，泛着一股干燥的草香。
安禾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平儿，平儿裹着那件安禾新做的红棉布小褂，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深色的布边，小脸红扑扑的，醒着，两只黑亮的眼睛东看西看的，小拳头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安禾走到院门口，王婶子家的院门已经开了，王婶子站在门口，系着她那条蓝底白花的旧围裙，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正在院子里扫昨晚上被风吹落的枯叶。
看见安禾抱着平儿过来，王婶子放下扫帚迎了上去，伸手把平儿接过去搂在怀里，平儿换了一双手，先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王婶子的脸，嘴里吐了一个泡泡。
王婶子乐了：“他认识我，你看他看我呢。”
安禾把平儿的小手从衣襟上掰开，又把襁褓拢了拢，对王婶子说：“婶子，麻烦你了，我们天黑前回来。”
王婶子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放心去，平儿跟我在家好好的，你去县里好好逛，别急着赶路。”
安禾又看了一眼平儿，平儿正攥着王婶子围裙上的带子往嘴里塞，王婶子轻轻把他的小手拿开，冲安禾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天黑前回来就行。”
安禾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牛车旁边。
安星已经爬上牛车坐在干稻草上了，两只手撑着车板，看着安禾走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安禾腾出地方。
沈樵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挽着，牛迈开步子，牛蹄子踩在村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口。
安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王婶子抱着平儿站在院门口，怀里那个裹着红色小褂的小人儿越来越小，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看不见了。
出村的土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牛蹄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路两边的水田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子立在泥地里，田埂上的草枯黄了，叶尖上挂着一层白霜，在初升的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安星坐在车板上晃着脚，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路两边光秃秃的田地。
安禾坐在他旁边，把盖竹篮的那块白布又掖了一下，风从车板前面吹过来，他往安星那边靠了靠，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一下。
安星侧头看了她一眼，安禾正看着前面的路，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光里格外清楚。
沈樵赶车的速度不快不慢的，牛认识路，不用他多操心。
他坐在车辕上，后背微微弯着，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搭在膝上，偶尔甩一下，牛就调整一下方向。
安星坐在后面看着他叔的后背，棉袄的肩线那里磨得有些发白了，领口的边也起了一层毛，那是穿了几年磨出来的。
安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叔今天也挺松快的，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肩膀不像平时那样绷着。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路两边的田地渐渐变成了零星的菜地和几户人家的院子。
路也宽了一些，从窄窄的村道变成了能容两辆牛车错身的土路，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挎着篮子，都是赶着去县里置办年货的。
沈樵把牛车赶得快了一些，但还是不急不躁的，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嗤噗嗤地响，车板上的干稻草在风里微微飘着。
安星在车板上坐得久了，有些无聊，他伸手拨了一下车板上那篮白布盖着的年货，隔布摸了摸那包猪肉，硬邦邦的，凉的，他又摸了摸干蘑菇的纸包，又摸了摸那罐咸菜的坛口，坛口扎着麻绳，他碰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远处的县城的轮廓开始出现了。
灰黑色的城墙和屋顶的轮廓线在天边展开，县城的城墙不高，但也比镇上那些土墙院子显得齐整，城门口能看见进进出出的行人和牛车，城门洞上的砖石被风吹雨打得有些发暗，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棱角。
沈樵把牛车赶进了城门洞，车板两侧的干稻草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擦过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星不是第一次来县城，但是还是好奇，感觉每一次来都是不一样的，他瞪大了眼睛四下看，城门洞里面的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边的铺子也比镇上的大，铺面上方挂着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招牌上还画着东西。
安星学了这些天，有些字已经可以认识了，他更加的高兴了，两只眼睛几乎忙不过来。
街上的人比镇上多得多，有穿绸袄的、有穿棉袍的、有穿粗布短打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抱着孩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直往耳朵里灌。
安星坐在车板上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嘴巴微微张着，安禾伸手把他的下巴托了一下，说：“别张嘴，灌风了肚子疼。”
安星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是不够用，一会儿看左边铺子门口挂的红灯笼，一会儿看右边摊子上摆的糖人和面人，一会儿又看前面一个扛着一整只年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汉子。
沈樵把牛车停在县城东街一条巷子口的空地上，把牛拴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喂了一把干草，拍了拍牛脖子。
安禾提着那只竹篮下了车，安星跟着跳下来，两只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坐了大半天的车腿有些麻了，他跺了跺脚才站稳。
沈樵把钥匙揣进怀里，从安禾手里接过那只竹篮拎着，三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比主街窄多了，两边的院墙灰扑扑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有几家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一家门口放着一只石臼，大概是做年糕用的，石臼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白乎乎的米浆印子。
沈樵在巷子中间那家院门口停下来，院门是两扇木门，漆着褪了色的黑漆，门环是铁的，已经磨得发亮了。
沈樵伸手叩了两下门环，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石丰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棉袍子，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他看见沈樵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那笑容像是一盆炭火被人从底下拨了一下，呼地一下就燃起来了。
他一把拍在沈樵的肩膀上：“樵子！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你也不说一声！”
沈樵被他拍得肩膀歪了一下，嘴角也翘了起来：“来县里买年货，顺道看看你，记得你今天休假，幸好没记错。”
石丰又看见安禾站在沈樵身后，笑着说：“安禾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又低头看见了站在安禾腿边的安星，蹲下来跟安星平视着：“哟，星星也来了！长这么高了！”
他伸手在安星头顶上按了一下。
安星认出了他，虽然几个月年没见了，但他还记得这张脸，仰着头叫了一声：“伯伯。”
石丰笑着站起来，把门让开：“都进来，外头冷。”
石丰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院子角落堆着一小堆柴火，墙根底下摆着几盆干枯的盆栽，看那盆土的干裂程度大概是被遗忘了一个冬天，窗台上晒着几把干辣椒，屋檐下挂着一串蒜辫子，灶房的烟囱正在冒烟。石丰领着他们进了堂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放着一摞文书和一只粗瓷茶壶，茶壶还冒着热气。
石丰把桌上的文书摞到一边，腾出地方来，让他们坐下，转身去灶房拎了一壶新烧的热水出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茶：“天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安禾接过去捧着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酽酽的，安星端着碗吹了吹，也喝了一口，有点苦，他又吹了吹再喝了一口。
沈樵把那只竹篮放在八仙桌旁边的凳子上，解开白布，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自家做的，腊肉、酥肉、干蘑菇，还有一罐咸菜。猪肉是前几天杀的，新鲜。”
石丰看着桌上那一排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你拿这么多东西来干啥，我又吃不了这么多。”
沈樵把猪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不了放着，过完年慢慢吃。”
石丰没有再推，他看着那几块油纸包好的猪肉，又看了看沈樵，忽然笑了一下：“行，我收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性子。”
他伸手把猪肉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上，去灶房拿了几个空碗出来，把酥肉和咸菜倒进碗里，又把腊肉和干蘑菇收进灶房去了，转身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炒花生，放在桌上让他们嗑着。
第244章 日常20
安星坐在安禾旁边，两只手端着那碗热茶，小口小口地抿。
石丰在沈樵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沈樵说着话。
安禾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安星听不太懂他们说的那些话，什么“今年的税银”、“县衙新来的主簿”、“北街的粮价又涨了”，但他喜欢听石丰伯伯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嗓门比沈樵大，语调也比沈樵活，每一句话都像是被他从嘴里抛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热乎气。
安星低着头喝水，耳朵却竖着听。
石丰又问安禾：“安禾，你那个点心生意今年不错吧，我们县里都有卖你的点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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