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腕上那根月白色的细丝线在幽蓝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贴着他的皮肤，一整天了。
宋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攥了攥拳。
他想不通。
一根丝线而已。
十指交握的时候不知怎么缠上来的，可能是那人的袖口抽了线，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他当时一点都没察觉。
可他就是没扔。
不但没扔，还系上了。
宋宴活了将近两千年，从没干过这种事。
他闭了闭眼。
眼前又浮出那张脸。
月光底下，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语气坦坦荡荡。
“宋少主是正人君子，我知道。”
宋宴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大步走到殿外廊下，海风灌进来，凉意扑面，总算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吹散了些。
廊道尽头，一个鲛人侍卫正候着。
“少主。”
“查得怎么样？”
“回少主，那位公子的气息最后出现在东海以西三百里的荒岛附近，之后便查不到了，他像是刻意抹去了行踪。”
宋宴皱了皱眉。
刻意抹去行踪。
一个散修，孤身一人，跑到荒岛上去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灵脉的事呢？”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回禀：“断崖海沟的远古灵脉，这两日就要开了。
各族都已经派人前往，蛇族封诀少主亲自出关，狼族玄逐少主、凤凰族上官翎少主、白虎族云迟雾少主、鹿族鹿屿少主均已在路上，九尾狐一族动向不明。”
宋宴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根丝线的位置。
灵脉。
各族天骄齐聚。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恩宠说过的话。
“你身上蛟息很重。”
“蛟龙灵息果然厚实，够我用一阵子了。”
宋宴的眸光暗了一瞬。
他转身往外走，途经廊道时，恰好撞见小人鱼捧着一碟海果蹦蹦跳跳地过来。
“大哥，你去哪？”
“巡海。”
小人鱼“哦”了一声，让开路，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追了两步：“大哥！你要是碰见那个漂亮大哥——”
宋宴脚步一顿。
“——你记得要帮我带回来他啊！”
宋宴没应，继续往前走。
小人鱼在后面喊：“大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宋宴头也不回地出了水晶殿。
他没告诉他弟，他这回出去，确实一边是为了寻传承，一边实则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
找到了之后呢？
宋宴站在龙宫门口，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口底下那根丝线还在。
他也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先找到人再说。
宋宴脚尖一点，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掠向海面，往西边去了。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恩宠刚从荒岛的礁石上睡醒。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薄光。
恩宠伸了个懒腰，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足踩在细沙上，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层薄红已经彻底退干净了，气色好得很。
“蛟龙的灵息确实好用。”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体内那团暖融融的灵力归入丹田，又想了想。
还需要不同的灵息。
他沿着荒岛边缘走了一段，跳上一块高处的礁石，往四周望了望。
海面辽阔，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线陆地的轮廓，约莫百来里外有一座大些的岛，岛上有炊烟。
有人烟的地方，就有消息。
他足尖一点，化作一道轻影掠向海面，脚尖踩着浪尖一路往东，铃铛声清脆地洒了一路。
半日后，恩宠落在了一座临海小镇的码头边。
镇子不大，但来往的行商和散修不少，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和货船，岸边支着几个简陋的茶棚和摊子，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恩宠在镇口转了一圈，找了间看起来消息最多、人也最杂的茶棚，在角落挑了张桌子坐下来。
他换了身衣裳，把长发松松束了半束，余下的垂在肩后，额前碎发遮住了那双过于招人的狐狸眼。
可即便如此，他往那一坐，还是引得邻桌两个散修多看了好几眼。
恩宠浑不在意，单手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周遭人说话。
“听说了没有？三百里外那座沉在海沟底下的远古灵脉，这几日就要开了。”
“你也在说这个？我前日从西边过来，路上已经碰见好几拨人了，全是往那边赶的。
听说这次灵脉里牵扯的传承非同小可，有好几位大能推算过，说至少有三四道远古道统埋在里面。”
“三四道？那还不得抢破头？”
“可不是么，听说各族都惊动了。”
恩宠本来正把茶碗往嘴边送，听到这里，手指一顿。
“蛇族那边，封诀少主亲自出关，就为这趟灵脉。”
恩宠的茶碗停在唇边。
“蛟龙一族好像也会派人来，但具体是谁还没定。”
“狼族那边动静最大，玄逐少主前日已经带人往海沟方向去了，那一身银毛在月光底下跑起来跟道闪电似的，听说他为了这趟灵脉，连族里的秋猎都推了。”
“凤凰一族也坐不住，上官翎那人向来眼高于顶，寻常机缘根本瞧不上，这回居然也动了心思……”
“何止，白虎家的云迟雾少主一向社恐孤僻，这回也出了山。
九尾狐那边最神秘，池清少主至今没露过面，但有人在海沟附近见过九尾狐一族的暗哨，多半也来了。”
“鹿族的鹿屿少主倒是好认，他前两日刚过碧水湾，有人看见他，说是骑着一头雪白的灵鹿，一路走一路救受伤的散修，还是那副慈悲温润如玉的性子。”
恩宠慢慢把茶碗放下来。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起来。
蛇族、狼族、凤凰族、白虎族、九尾狐族、鹿族。
他本来还愁，这七族分散在兽世大陆各处，一个个找上门去太费功夫。
东海蛟龙是运气好，撞上了宋宴这个送上门愿意给自己灵息的。
可剩下的六族，难道要他一族一族跑过去，蹲在人家门口等着？
现在倒好。
灵脉一开，各族天骄自动送上门来。
还六个少主都会过来。
恩宠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饮尽，搁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叮叮的，像极了他脚踝上那枚铃铛的动静。
他站起身，朝棚外走去，路过邻桌那两人时，脚步微顿，偏过头，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二位，那灵脉具体在海沟哪个方位呀？”
他脸上笑着，嗓音又软又客气，可那双狐狸眼从碎发底下露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看得那散修呆了一瞬，手里茶碗差点没端住。
“在、在往东三百里，断崖海沟最深处，有一道天然石门，石门两边长了赤色的珊瑚藤……”
“多谢。”
恩宠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那散修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外日光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被同伴推了一把：“看什么呢？”
“刚、刚才那个人……”
“怎么了？”
散修张了张嘴，想说那人长得也太……可话到嘴边又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心口怦怦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棚外，恩宠已经走到海边。
日头高悬，海面波光粼粼，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线深色的海沟轮廓，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幽深不见底。
恩宠抬手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长发，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海风把他的自言自语卷走，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恩宠站在海边，望着远处那道幽深的海沟轮廓，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气色也好，宋宴的灵息确实好用，够他撑一阵子了。
可他的表情没什么喜色。
“还剩六个大佬的灵息。”
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语气平平的，不像方才在茶棚里跟散修搭话时那样带着笑，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
每见一个人，都得先靠近，再试探，然后找机会开口借灵息。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利用别人的工具。
可《万灵归元诀》的旧疾不等人。
不借灵息，经脉逆流，修为溃散，他连活都活不下去，更别说找到回去的路。
恩宠抬手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长发，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蛇族那位听说脾气不太好。”
他慢慢琢磨着，语气平静，像是在心里盘算行程。
“狼族的少主性子烈，不好打交道。凤凰那位眼高于顶，多半瞧不上散修。”
“白虎孤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子，，鹿族听说性格温润，九尾狐藏得深，不好找。”
他数了一遍，觉得这一趟比想象中难。
但难也得去。
恩宠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闷压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神采。
“走吧。”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轻影掠向海面，脚尖踩着浪尖一路往东，铃铛声清脆地洒了一路。
往断崖海沟，往那扇赤珊瑚藤缠绕的远古石门。
往下一个他不得不去借灵息的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东海以西三百里的海面上，一道幽蓝色的光正不疾不徐地往西掠去。
宋宴站在浪尖上，手里捏着一枚追踪符。
符纸上幽幽地亮着一个光点，正在往东移动。
他垂眼看着那个光点，嘴角压着一道极淡的弧度。
“跑得倒快。”
他把追踪符收进袖中，指尖在腕上那根细丝线上轻轻捻了一下。
“恩宠。”
嗓音被海风吹散。
“你最好，跑得够快。”
他脚尖一点，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往东追去......
第4章 同行
断崖海沟比恩宠想象中还要热闹。
他踩着浪尖赶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薄光。可海沟深处却是一片墨沉沉的暗蓝，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竖瞳。
石门还没开。
那道天然形成的巨门嵌在海沟两侧的断崖之间，通体由一种近乎黑色的岩石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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