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表面刻满了繁复的、早已失传的远古铭文，隐隐有暗红的光在符文间缓慢流转，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石门中央悬着一道水幕般的屏障，半透明，泛着幽紫。时不时有电光似的纹路从屏障表面游走而过。
以石门为圆心，海面上乌压压聚了一大片人。
恩宠落到外围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抬眼扫了一圈，心里默默数了数。
狼族、凤凰族、白虎族都到了，各自占据一片区域，族徽和旗帜在人群上方飘着。
蛇族那边人最少，但个个竖瞳阴冷，周围空出一圈，没人敢靠近。
鹿族的人在最西边，架了几个简易的棚子，有受伤的散修在那里接受包扎。
恩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石门前那两排身着甲胄的兽人守卫身上。他们手里捧着玉匣，匣子里装着一枚枚巴掌大的骨片，上头刻着各族的族徽。
持有骨片的人才能走到石门前，将骨片贴在屏障上。
屏障便会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待人进去后又缓缓合拢。
没有骨片的人挤在外围，只能眼巴巴看着。
恩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通行证。
他才来这片大陆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几天，上哪弄这种东西。
他在礁石上坐下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目光慢悠悠地在人群里转着。
蛟龙一族那边他已经借过灵息了，暂且跳过。
狼族那群人气势太凶，围成一圈，个个竖瞳獠牙，生人勿近。
凤凰族那帮人更别提，远远看着他们那副目下无尘的样子，估摸着自己要是贸然上去搭话，对方能直接喷他一脸火。
九尾狐的没见着，白虎族的也没认出来。
倒是那边。
恩宠的视线顿住了。
石门西侧靠海的一块平坦礁石上，坐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看着二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几枝细叶，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牌。
他身边围着的几个人也都气质温和，说话时神态平和，不急不躁。
最显眼的是他们之中有人肩上停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只有巴掌大小，像是某种灵宠，正低头用鼻尖蹭着青年的手指。
神鹿族。
恩宠眼睛微微一亮。
他之前在茶馆里听人提过，鹿族的灵屿少主是个温润如玉的性子，最是好说话。
眼前这青年虽然不一定是灵屿本人，但既然是神鹿一族的，多半性子也差不到哪去。
恩宠直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
把束发的带子解开，让长发松松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他又抬手在眼角轻轻揉了两下，揉出一层薄薄的红。
然后才迈步朝那边走去。
他走得慢，步子踩得又轻又稳，铃铛声被海风盖住。等人已到了那青年面前，对方才抬起头来。
“道友。”
恩宠微微弯下腰，嗓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几分客气的腼腆。
“我乃一介散修，四处游历至此，听闻这远古灵脉里机缘无数，也十分想进去寻一番造化。”
他顿了顿，抬起眼，睫毛底下的狐狸眼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我初来乍到，未曾想这灵脉入口还需通行证，不知道友可否行个方便，带我进去？”
被打招呼的青年正是鹿泉。
神鹿族分支鹿氏这一代的嫡系子弟，修为元婴后期，在族中不算顶尖，但胜在为人稳重。
此番带着族中几个小辈前来灵脉碰碰运气，历练历练。
他闻言下意识就要摇头。
通行证是按族分配的，每个小组名额有限，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这种来历不明的散修，最好还是别沾。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面前那张脸时，拒绝的话到了舌尖，忽然就卡住了。
黑发垂肩，肤色极白，眉目精致，眼尾微微上挑。
那双眼睛——
紫色的。
鹿泉从来没在兽世大陆的任何一族里见过紫色的眼瞳。
像是某种琉璃，又像是夕阳底下揉碎了的霞光。
盈盈地望过来，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恳求，剩下四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鹿泉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最后出口时，不知怎么就成了——
“好。”
他身旁的几个鹿族弟子齐齐转头看他。
鹿泉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方才那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
可他话已出口，又看着面前那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我们组还有一个名额，你……你随我来吧。”
恩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成了。
他面上却还是那副温软得体的模样，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道友，在下名唤恩宠，不知该如何称呼道友？”
“鹿泉。”
“鹿泉道友。”
恩宠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得眉眼弯弯。
“恩宠记下了。”
鹿泉被他这一声“鹿泉道友”叫得耳根微微发热，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身旁一个鹿族弟子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
“泉哥，这不太好吧，咱们名额本来就——”
“无妨。”
鹿泉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灵脉里凶险难测，多一位道友同行，也多一分照应。”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牵强。
方才明明还觉得多带一个人多一分风险，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多一分照应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鹿泉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他让身边一个弟子把备用的通行证递给恩宠，又指了指石门前排队的位置，温声道：“恩宠道友稍等片刻，待前头那一批修行者进去了，我们便跟上。”
恩宠接过通行证，入手微凉，上头刻着一枚鹿角状的族徽。
他垂眼看了看，指腹在族徽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神鹿族。
虽然不是鹿灵屿本人，但好歹混进来了。
他抬起脸，冲鹿泉笑得又甜又乖。
“好呀，我听鹿泉道友的。”
鹿泉被他这一笑晃得眼神闪了闪，低头咳了一声，转过去跟其他人说话去了。
恩宠站在他身后半步，慢悠悠地把那枚骨片收进袖中。
他偏过头，望向远处那道幽紫色的石门屏障。
暗红的符文在石面上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干干净净的，没有薄红。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复杂压下去。
鹿泉这人看起来是个实在的，一会儿进去之后，得找个机会把灵息的事说了。
趁对方还没察觉他的来意，坦坦荡荡地说清楚，总比日后被拆穿强。
“恩宠道友。”
鹿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恩宠转过头，见鹿泉正看着他，手里捏着那枚青玉牌，神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方才忘了问，你是哪一族的散修？看你身上气息，不像是兽人。”
恩宠顿了顿，随即弯起嘴角。
“人修。”
他嗓音很平，没什么遮掩的意思。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鹿泉愣了一下。
“人修？”
兽世大陆人修极少，偶尔有从外界误入的，多半修为不高，在这片以兽族为尊的土地上生存不易。
鹿泉看着面前这人，忽然就想起方才他站在礁石边上的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一群兽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心口那点方才被撞了一下的地方，又软了几分。
“人修一个人走这么远，不容易。”
鹿泉温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很淡的关切。
恩宠看了他一眼。
这人没有追问他的来历，也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神色，只是在说“不容易”三个字时，语气很真诚。
恩宠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石门开了。
轰隆一声闷响从海沟深处传来，那道幽紫色的屏障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缓慢扩大，像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暗红色的符文在石面上疯狂流转，赤珊瑚藤在石门两侧剧烈摇晃，海水翻涌，浪花四溅。
人潮涌动，各族天骄先后掠向石门，各色灵光在暗蓝的海沟上炸开一片。
恩宠跟在鹿泉身后，抬脚迈出礁石，脚踝上的铃铛在海风里轻轻一响。
他舔了舔唇角，眼底的光亮被石门映出的紫芒衬得格外幽深。
往那扇赤珊瑚藤缠绕的远古石门。
往他不得不去的下一个地方。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走向石门的那一刻，身后百丈之外的海面上，一道幽蓝色的光刚刚落下。
宋宴站在浪尖上，远远地看着那道消失在石门屏障后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脚踝上的铃铛声被海风送过来，极轻极轻的一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恩宠。”
嗓音被海风吹散。
宋宴脚尖一点，身影掠向石门......
第5章 死频道不死道友啊
入了石门的那一刻，恩宠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天地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着砂石碎叶劈头盖脸地砸。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翻滚涌动，紫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在云缝间炸开。雷声轰隆隆碾过头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脚下的地面在震颤，裂缝一条条从地底蔓延开来，深不见底。
恩宠还没来得及站稳，一股吸力忽然从虚空里撕扯出来，攥住他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
他整个人被扯得腾空而起，眼前景物飞速旋转，什么都看不清。风声、雷声、各族修士被冲散时的惊呼和叫骂，全搅在一起灌进耳朵。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鹿泉的衣袖，结果手伸出去，捞了个空。
鹿泉早就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恩宠：“……”
行吧。
他索性放弃挣扎，任由那股吸力带着他一路往下坠。
铃铛在脚踝上疯狂作响，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珠，在悬崖峭壁之间撞来撞去。最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什么地方。
恩宠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等晕眩感过去，他撑着胳膊抬起头。
这是一处悬崖底下，崖壁陡峭如削，抬头往上看，只露出一线狭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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