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舍弟还小，什么都不会。”
“你又不一样。”
“你一千多岁了，修为根基稳固，借我一点灵息就好。”
宋宴愣了一下。
“什么？”
恩宠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月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层浮红还在，眼尾还泛着水色，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认真。
“我修的那门功法有缺陷，需要借他人灵息来压制，不借就会经脉逆流。”
他顿了顿，语气坦坦荡荡的。
“宋少主，你方才上岸时灵力没收，蛟息溢得到处都是，我闻到了。”
宋宴盯着他看了几秒，有些不可思议的道：“你方才说的‘帮帮我’，是让我帮你——渡灵息？”
“不然呢？”恩宠偏了偏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坦然，甚至还有一点困惑，像是宋宴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宋少主在想什么？”
宋宴：“……”
他觉得自己脸上烧得厉害，别过脸去，喉结滚了一下，嗓音沉下来。
“没什么。”
恩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和方才那种勾仁的笑不一样，很浅，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宋少主是正人君子，我知道。”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递到宋宴面前。
细白的指尖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薄红，是旧疾发作的痕迹。
“借我一点灵息就行，手掌贴上来，我引你灵力走一圈经脉，对你没损伤。”
宋宴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恩宠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卖惨，更没有方才那副撩仁的架势。
就只是伸着手，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求医问药的人。
宋宴忽然觉得，这人跟方才撩他的那个，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掌心覆上了恩宠的掌心。
恩宠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宋宴心头跳了一下。
可恩宠已经闭上了眼。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一股极为细微的灵力顺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往宋宴经脉里探进去，游走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像在等什么。
“你放松。”
恩宠睁开一只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你绷得太紧了，灵息流通不畅。我又不咬你。”
宋宴：“…………”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放开了经脉的防备。
恩宠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淌进来，温温凉凉的，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他体内转了一圈。
宋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借灵息，感觉古怪得很——不疼，不痒，可对方的气息渗进他经脉里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轻轻拂过去。
他睁开眼。
恩宠闭着眼，眉目舒展，安安静静的，只有交握的那只手掌心慢慢变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宴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恩宠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和方才那个撩他的样子比起来，现在这个样子更……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心口那点异样比方才更明显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
恩宠睁开了眼，把手松开。
“好了。”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层薄红退了些，气色也好了些。
“多谢宋少主。”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宋宴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很淡，和方才的撩仁完全不同，干净、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疏离。
“蛟龙灵息果然厚实，够我用一阵子了。”
宋宴站在原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这就走了？”
“嗯。”恩宠转身往门口走，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宋少主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宋宴一眼。
“对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你弟弟的事，真不是我的错,他要是不乐意，以后我不会再逗他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铃铛声在走廊里渐远。
宋宴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指缝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过又抽空了，空落落的。
他攥了攥拳。
借灵息。
只是借灵息。
他觉得自己方才那通挣扎像个笑话。
可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去，推开门，站在廊下吹海风。风灌进来，凉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发现自己右手掌心多了一根细细的、月白色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缠在指根上的。
是方才十指交握的时候缠上来的？他一点都没察觉。
丝线很细，几乎看不见，尾端打了个小小的结，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宋宴把丝线解下来，捏在指间看了两息。
没扔。
他把它收进了袖中。
——东海龙宫，水晶殿。
宋宴踏进殿门的时候，衣袍上还带着岸上带回来的潮湿夜风，以及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淡香。
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外袍，廊道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脚步声。
“大哥——！”
小人鱼赤着脚跑过来，银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睛肿得跟两颗小桃子似的，鼻尖通红，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他一把抓住宋宴的袖口，仰起那张小脸，抽抽噎噎地问：
“大、大哥，他人呢？”
宋宴低头看了他一眼：“谁？”
“那个漂亮大哥！”小人鱼急得尾巴都拍起来了，水花溅了一地，“你……你找到他了吗？”
宋宴面不改色地解开外袍，随手搭在珊瑚架上，语气平淡：“找到了。”
小人鱼眼睛一亮：“那他人呢？”
“走了。”
“走了？！”小人鱼愣住，“你没有……没有留他？”
宋宴没答。
他把外袍挂好，往殿里走。小人鱼跟在他身后，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地板，急得团团转。
“大哥，他有没有说什么？他有没有提到我？他说了要去哪里吗？”
宋宴在榻边坐下来，垂眼看着弟弟。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那副又急又委屈的模样——
怎么看怎么像是栽了。
宋宴心里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小弟。”
他开口，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才见了他一面。”
小人鱼的脸“轰”地一下爆红。
“我、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他好看——”
“好看的人多了。”
宋宴偏过头，语气淡淡的。
“你死心吧。”
小人鱼猛地抬头：“为什么？”
宋宴没答。
他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方才岸上那间屋子里的事。
十指交握的掌心。
月白色的细丝线。
那句客客气气的“多谢宋少主”。
还有那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背影。
宋宴喉间动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属于我了。”
这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被他不动声色地咽回去。
换了一副温温柔柔的、知心兄长的语气，抬手揉了揉小人鱼湿漉漉的头发。
“因为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小人鱼愣了：“什……什么东西？”
“一件信物。”宋宴面不改色，眼神温柔，“我方才在他身上留了一道蛟龙印济,他带着我的东西跑了，我得找回来。”
小人鱼的眼眶又红了。
“大哥，你……你坏——”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晶地板上，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水花。
“你怎么能这样！你干嘛要在人家身上留东西！他那么好看——”
“乖。”
宋宴伸手把人揽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幼兽。
“下一个更好，哥哥给你找个比他更好看的，给你玩，好不好？”
小人鱼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来：“真……真的？”
宋宴面不改色地点头。
“嗯。”
总算把人哄走了。
宋宴目送着弟弟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珊瑚廊尽头，脸上那层温柔兄长的面具才一寸一寸地裂开。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宫殿。
水晶殿门在身后合拢。
宋宴在榻边坐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
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照着，海水在窗外无声流动，鱼群投下细碎的影子。
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安静到他只要一闭上眼——
就能看见那张脸。
月光底下，他仰着脸看过来，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宋少主是正人君子，我知道。”
宋宴睁开眼，呼吸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他从袖中把那根月白色的细丝线取出来，捏在指间。
很细。几乎看不见。尾端的结小小的，像谁随手缠上去的。
宋宴盯着那根丝线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系在了自己的腕上。
细丝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隐入袖中，看不见了。
他仰面倒进榻里，一手盖住眼睛，一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恩宠的恩，恩宠的宠。”
他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嗓音低低的。
“好。”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一处荒岛，恩宠正躺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晒太阳。
脚踝上的红绳铃铛被海风吹得叮叮响，他眯着眼，把方才从宋宴身上借来的灵息在经脉里缓缓化开，暖融融的灵力顺着四肢百骸淌过去，舒服得他哼了一声。
“蛟龙少主的灵息，确实厚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懒洋洋的。
“就是不知道，能让自己顶多久。”
海风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飘进无边的碧海蓝天里。
第3章 远古灵脉
东海龙宫的水晶殿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珊瑚丛生的廊道里水波暗涌，鱼群穿梭如织。
宋宴已经在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照着，海水在窗外无声流动，鱼群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靠在榻边，右手搭在膝上，袖口微微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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