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仰着脸看上官翎，紫色的眼瞳在镜面反射的光线里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
“万一有什么机关，你也能护住我，对吧？”
上官翎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
“那是。”
恩宠弯起眼，一点不害臊。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眼睛好，一眼就看出上官道友是靠得住的人。”
上官翎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袖口。
但也没把他推开。
恩宠在心里笑了一声。
嘴上冷，身体诚实。
两个人沿着镜面长廊往前走。
长廊两侧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们，有的镜中恩宠正仰着脸冲上官翎笑，有的镜中上官翎正侧头看着恩宠。
走了一段，恩宠忽然脚步一顿。
前面的镜面里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镜中画面一转，出现了一片赤金色的火海，火海中央有一只巨大的凤凰，羽翼展开遮天蔽日，凤鸣声声震九天。
那是凤凰一族的祖地。
上官翎的瞳孔一缩。
“别看了。”
恩宠忽然伸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软软地贴在他眼睑上，挡住了那片镜中的画面。
上官翎浑身一僵。
“你做什么？”
“那镜子不对劲。”
恩宠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呼吸温热。
“它想让你看那些东西，你越是盯着看，越容易被它牵着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官道友，你方才眼睛都直了，我差点以为你要一头栽进镜子里去。”
上官翎抬手挥开他的手，面色恢复如常。
“不必你操心。”
“我这不是操心。”
恩宠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语气慢悠悠的。
“我这叫护食。”
上官翎：“……”
他偏头看向恩宠，暗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什么？”
“就是保护你的意思。”
恩宠面不改色地改了口，仰起脸冲他笑得又甜又无辜。
“上官道友是我的药引方才救了我，我们已经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你要是栽进去了，我岂不是不仁不义？”
上官翎盯着他看了两秒。
“好朋友？”
“嗯，字面意思。”
恩宠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上官道友别多想。”
他走过上官翎身侧的时候，脚踝上的铃铛轻轻一响，声音在镜面长廊里回荡开，清脆又撩仁。
上官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三四步，才慢慢跟上去。
面上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
但耳尖，红了一点点......
第8章 镜中
恩宠走在前面，没回头。
可他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深。
长廊走到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刻着一行字。
“第一重，见己欲。”
恩宠念了一遍，偏头看上官翎。
“上官道友，这意思是让我们进去照一照自己的欲望？”
上官翎没答，抬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壁仍旧是镜子，正中放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赤金色的锦缎。
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两个人踏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恩宠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
“就这？”
他还以为第一重多厉害，结果就一间空屋子。
他转头想跟上官翎说话，结果刚迈出一步，脚下的镜面忽然亮起来。
镜中的自己仰面躺在软榻上，黑发散乱，眼尾泛红，正用一种极为......的眼神看着榻边站着的人。
而榻边站着的那个人，赤金色的衣袍，暗金色的瞳孔，正低头望着他。
恩宠眨了眨眼。
镜中的画面太过露骨，他倒是没什么，这东西比起合欢宗里那些弟子们修习用的幻境，连前菜都算不上。
可他偏头去看上官翎。
凤凰少主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上官翎盯着那面镜子，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指尖的火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恩宠的目光。
恩宠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上官道友。”
“你脸好红。”
上官翎：“…………”
“闭嘴。”
恩宠乖乖闭嘴，但嘴角弯得越来越厉害。
他往上官翎身边走了一步，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不过嘛……镜子里那个画面，我觉得倒也不是不可能。”
上官翎猛地转头看他。
恩宠仰着脸，紫色的眼瞳里全是笑意，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毕竟上官道友方才被我翻到背后也没把我扔下去。”
“这说明——”
他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一字一句，气声软得像蜜。
“说明上官道友，其实不讨厌我。”
上官翎低头看着他。
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尖上沾着的细碎光点，近得能闻见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又漫上来了。
他喉间微动。
“你少自作多情。”
“是吗？”
恩宠不退反进，踮了踮脚，把嘴唇凑到他耳畔，气声一字一字往里钻。
“那上官道友为什么耳朵红了？”
上官翎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周身赤金色的火焰腾地窜起来，热浪滚滚，把恩宠生生逼退了半步。
恩宠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抬头看他。
上官翎已经别过脸去，面上一片冷色，只有那只攥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再胡说，我把你烧了。”
恩宠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笑声清清脆脆的，在镜室里荡开。
可他笑着笑着，目光忽然落在上官翎那只攥着的手上，顿了一下。
那只手在抖。
恩宠的笑慢慢收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上官翎两息，忽然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认真了些。
“上官道友。”
上官翎没回头。
“这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恩宠说。
“它想让你看见什么，你就偏不看,你越在意，它越来劲。”
他顿了顿。
“方才那火海，是你凤凰族的祖地吧？”
上官翎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恩宠没追问。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上官翎身侧，低头看了看脚下镜面里映出的那些画面。
镜中那些露骨的景象还在，一层一层地铺开，像在引诱谁去看。
恩宠看了两眼，忽然偏过头，冲上官翎弯了弯嘴角。
“不过说真的，上官道友。”
“镜子里那张脸，还挺好看的。”
上官翎猛地转头看他。
恩宠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往镜室的另一头走过去了，铃铛叮叮响。
“走啦，找出口,这地方待久了，我怕你真把我烧了。”
他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子，晃晃悠悠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上官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最后被他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在镜室里转了一圈，四面墙上都是镜子，映出无数个他们的身影。
恩宠这边敲敲那边摸摸，时不时回头跟上官翎说句话。
“上官道友，你看这面镜子，里面你的脸拉这么长，跟谁欠你钱似的。”
“上官道友，你那边有门吗？”
“上官道友，你说这第一重怎么破啊，总不能让我们在这儿照镜子照到天荒地老吧？”
上官翎被他聒噪得太阳穴发胀，却没真的让他闭嘴。
直到恩宠走到角落那面镜子前，忽然停住了。
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两个人的身影。
镜中是一片焦土,天空是暗红色的，远处有断壁残垣在燃烧。
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赤金色的长袍，暗金色的瞳孔，手里握着一柄断剑。
只有他一个人。
四面八方都是烧尽了的荒原，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
恩宠偏头看了看真正的上官翎。
凤凰少主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着另一面镜子，没注意到这边。
恩宠又转回来看镜中的画面。
镜中的上官翎低着头，暗金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荡荡的。
恩宠盯着那幅画面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
方才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不见了，眼底那点促狭的光也收了。
他看着镜中那个独自站在废墟里的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种空，他认得。
在合欢宗当老祖的时候，身边全是人，弟子一堆，伺候的人一堆，可有时候夜深了，一个人坐在殿里，就会空。
后来他穿到这片大陆，一个人走在陌生的海边，一个人躺在荒岛的礁石上，也是这个空。
恩宠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很淡的情绪。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上官翎那边走。
上官翎正看着面前那面镜子，眉头紧锁。
镜中那片火海和祖地的画面还在。
恩宠走到他身边，也没提方才那面镜子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儿，跟上官翎并肩，看着镜中那片火海。
“上官道友。”
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些，也轻了些。
“你在凤凰族的时候，是不是总一个人？”
上官翎转头看他，暗金色的瞳孔里带着几分警惕。
恩宠没躲他的目光。
“我猜的。”
他说，语气很平。
“你身上这股劲儿，独来独往的，看谁都不顺眼,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上官翎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开口：“你话很多。”
“嗯。”
恩宠应了一声，没反驳。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镜中那片火海，忽然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和方才那些促狭的笑都不一样，很浅，干净。
“其实一个人也没什么。”
他说。
“就是偶尔会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唠叨几句，也挺好的。”
上官翎没接话。
但他那只掐着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镜室里的光忽然亮了一瞬。
四面镜面上的画面缓缓淡去，那些焦土、废墟、火海、祖地，一层一层地散了。
重新映出来的，是两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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