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恩宠站在上官翎身侧半步的位置，仰着脸冲他弯起眼睛，和方才一模一样。
上官翎垂着眼看他，面色还是冷的，可那只负在身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身侧，离恩宠很近，像是随时会抬起来。
那扇紧闭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外透进来一束光，比方才的房间亮堂得多，隐约有花香和清风涌进来。
第一重，过了。
恩宠偏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光，又转回来看着上官翎。
“上官道友，走吧。”
他抬脚往外走，走过上官翎身侧时，忽然顿了一下。
“对了。”
他没回头，声音轻轻的，被门外的风吹得有些散。
“方才那面镜子里你一个人的画面，我会保密，不跟别人说的呦~”
上官翎猛地转头看他。
恩宠已经迈出了门，铃铛叮当响了一路，背影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只撒欢的狐狸。
上官翎站在门口，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息，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第9章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门后是一片花海。
无边无际的桃粉色花树，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脚下是一条青石小径，蜿蜒着伸向远处。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比方才镜室里的那股甜香浓得多。
恩宠站在花海里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上官翎招了招手。
“上官道友，这第二重看起来温柔多了。”
上官翎走到他身边，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面色不虞。
“越是看着无害的东西，越危险。”
“上官道友说得对。”
恩宠立刻点头，语气诚恳。
“所以我决定一直跟着你，半步都不离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精准地站到了上官翎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又拽住了他的袖口。
上官翎低头看他。
恩宠仰脸，笑得乖巧。
“这次是认真的，这地方不对劲，你别甩开我。”
上官翎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的时候，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恩宠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铃铛声混在花瓣飞舞的风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拽着的那截赤金色袖口，又抬头看了看上官翎的后脑勺。
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花海深处渐渐起了变化。
小径两侧的花树下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两件散落的物什，半埋在花瓣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恩宠低头瞥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左边花树下搁着一柄断剑，剑身赤金色，裂纹密布，和方才镜中上官翎手里握的那柄一模一样。
右边不远处有一只碎裂的凤羽发冠，赤金打造，羽片残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的。
再往前，花丛间露出一截焦黑的衣角，赤金色的袍料。
恩宠没出声，只是悄悄松开了拽着袖口的手，快走两步，与上官翎并肩。
上官翎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花海里的东西，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这些东西他认识。
那柄断剑是他三百年前一场恶战里折断的，断在了北海深处，他亲手弃了。
那只发冠是他百年前闭关时碎裂的，灵力暴走冲碎了冠冕，他让人扔了。
那截衣角是他二百年前替族人挡天劫时被雷火烧毁的那身外袍。
这些东西本该散落在兽世大陆的各个角落，不可能出现在一面镜子里。
“上官道友。”
恩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上官翎侧过头，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恩宠看着他方才盯过的那截焦黑衣角，又看了看四周花海里若隐若现的、属于上官翎的旧物，语气平静。
“这镜子在翻你的过去。”
上官翎没说话。
恩宠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他正对面，仰着脸看他。
“这花海每一朵花里面，说不定都藏着你的一段记忆。”
“镜子想让你沉进去。”
上官翎微微抿紧了唇线。
恩宠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上官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的。
“做什么？”
“怕你走丢。”
恩宠说得坦然，手指收拢，扣住了他的腕骨，掌心温热地贴上去。
“这地方越走越深，万一把你一个人陷进去了，我上哪儿找去。”
上官翎盯着他看开口道：“松手。”
“不松。”
“恩宠。”
这是他头一回叫恩宠的名字。
嗓音低低的，尾音微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恩宠却笑了。
“上官道友终于肯叫我名字了。”
闻言后上官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手指顺着他的腕骨滑下去，扣进了指缝里，十指交握。
上官翎的手很烫，掌心干燥，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恩宠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去，扣得严丝合缝。
“你手好烫。”恩宠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扣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凤凰都这么烫吗？”
上官翎没抽回手。
他垂眼看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恩宠的手指白皙细长，衬着他赤金色衣袖下露出的肤色，对比分明。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你先前在崖底翻到我背后的时候，比现在烫。”
恩宠抬起头来，眨了眨眼，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上官道友，你这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气声轻轻拂过他的下巴：“是在跟我翻旧账，还是在跟我调情？”
上官翎垂眼看他：“你觉得呢？”
恩宠歪了歪头。
这人学坏了。
方才在镜室里还只会冷着脸让他闭嘴，这会儿居然学会把话头扔回来了。
有意思。
“那我猜是调情。”
恩宠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畔，气声软得像裹了蜜：“上官道友，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上官翎没躲。
他偏过头，暗金色的瞳孔离恩宠极近，近到能映出彼此瞳孔里的细碎光芒。
“你再猜。”
恩宠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上官翎。”
他头一回叫了他的全名，带着笑意，尾音往上挑着。
“你这人真有意思。”
他松开交握的手，却顺势往上，指尖沿着他的小臂一路滑上去，滑过肘弯，最后落在他肩头，轻轻按住。
然后他踮起脚，把下巴搁在了上官翎的颈窝里。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温热地喷上去，闻着那股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火息。
“我不猜了。”
他闭着眼，声音闷在他颈窝里，轻轻的。
“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告诉我。”
上官翎站在原地，没动。
花海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满肩，也落了恩宠满发。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把下巴搁在另一个的颈窝里，一个垂着手，任由对方贴着。
过了很久。
久到恩宠都快在他颈窝里睡着了，上官翎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
没有推开恩宠。
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两息，最后落到了恩宠的后脑上，指尖插进他柔软的黑发里，停住了。
很轻的一个动作。
轻到恩宠差点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但他没抬头，也没出声。
只是把脸往上蹭了蹭，鼻尖贴着上官翎的颈侧，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
这只凤凰。
心房开始裂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花海忽然起了变化。
那些桃粉色的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卷曲、枯萎，从枝头脱落，落到地上化成灰。
花树一棵一棵地消失，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空荡荡的镜面。
脚下的青石小径也在裂开，一块一块地碎成粉末。
恩宠睁开眼，从上官翎颈窝里抬起头来，四下看了一圈。
那些散落在花海里的旧物——断剑、发冠、焦黑的衣角——全都化作一缕缕细烟，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整个花海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片空旷的镜面。
镜面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第二重，过了。
恩宠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镜面，又偏头看上官翎。
上官翎已经收回了手，负在身后，面色恢复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恩宠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截柔软的触感。
恩宠弯了弯嘴角，没戳穿他。
“上官翎。”
他往前迈了一步，铃铛叮当一响。
“你说第二重过了，第三重是什么？”
话音刚落，脚下的镜面忽然裂开一道光缝。
两个人同时往下一坠。
风声灌进耳朵，恩宠本能地伸手去够上官翎。
这一次，还没等他碰到，一只手已经先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上官翎偏过头，暗金色的瞳孔在坠落的光影里沉沉地望过来。
“别松手。”
恩宠愣了一下。
然后弯起眼。
“嗯！”
第10章 水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了很久。
恩宠被上官翎扣着手腕一路往下坠，这一次他没费力气去掐御风诀。
上官翎的凤火自成一方天地，火息裹着两个人，下坠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在云端里慢慢沉下去。
恩宠偏头看了他一眼。
上官翎面色如常，暗金色的瞳孔望着下方，像是在找落点。
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很稳，五指修长，力道不紧不松，刚好把他固定在身侧。
恩宠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扣的手腕，嘴角弯了一下。
“上官翎。”
“嗯。”
“你方才说别松手，是真的怕我摔下去，还是不想松？”
上官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恩宠也不追着问，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脚下的火光渐渐缓下来，风停了，四周的景致也变了。
眼前是一处山谷。
四面环山，山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色苔藓，谷底正中央是一汪温泉。
温泉水汽氤氲，白雾从水面缓缓升起，在谷底上方聚成一层朦胧的雾气。
水边铺着几块光滑的青石，石上搁着一只木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白玉壶和两只白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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