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声潺潺，雾气温热，花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在谷底弥漫开来，闻久了让人整个人都松下来。
恩宠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温泉里看了看。
水是活的，从山壁缝隙里流进来，又从另一侧流出去。
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看不清底下有多深。
“第三重，温泉。”
他念了一遍，偏头看上官翎。
“上官翎，你说这温泉里会有什么机关？”
上官翎走到他身边，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山壁，又低头看了看那汪温泉。
“水汽不对劲。”
“嗯？”
“太浓了。”
恩宠也注意到了。
寻常温泉的水汽散在空气里就淡了，可这里的水汽凝而不散，在谷底上方聚成一层厚厚的白雾，像盖子一样压下来。
而且那雾气里有淡淡的灵光在流转，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看来这温泉不能随便下去。”
恩宠收回视线，往旁边那几块青石上坐下来，姿态随意，一只脚踩着石面，另一只脚垂在温泉边上，脚尖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上浮着的那层白雾，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上官翎。
“上官翎，你方才说第二重翻你的过去。”
“这第三重，是不是要翻我们的将来？”
上官翎没答。
他站在温泉边上，负着手，暗金色的瞳孔望着水面上那层雾气，像是在想什么。
恩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
“上官翎，你在想什么？”
“这雾里有东西。”上官翎开口，嗓音沉沉的，“它会让人看见一些东西，你方才在镜室里没中招，不代表这里也不会。”
恩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上官翎，你是在担心我？”
上官翎偏头看他，暗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你都说了我是你的好朋友，你要是栽了，那我岂不是不仁不义了？”
恩宠笑得更厉害了。
这句话是他方才在镜室里说的，原原本本被这人还回来了。
“上官翎。”
他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学坏了。”
上官翎没理他，视线重新落回温泉上。
恩宠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
他低头看了看那汪温泉，又抬头看了看上官翎，忽然开口。
“上官翎，我下去试试。”
上官翎转头看他。
“你要下去？”
“嗯。”
恩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轻松。
“你方才说这雾里有东西，那总得有个人下去看看。
你修为高，在外面守着，万一我中招了，你还能把我捞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外袍脱下来，随手搭在青石上，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袖口挽到肘弯。
“再说了，这温泉看着挺舒服的。”
上官翎没拦他。
只是在他弯腰去解鞋的时候，忽然开口。
“等一下。”
恩宠抬头看他。
上官翎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色的小符，递到他面前。
“拿着，凤火符，沾水不灭。”
恩宠低头看了看那枚符，又抬头看了看上官翎。
那符很小，上头刻着一枚微缩的凤羽纹样，火息极淡，贴在掌心里温温的。
“上官翎。”
他接过符，捏在指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是你凤凰族的东西吧，随便给一个散修，不怕我拿着跑了？”
上官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你跑不掉。”
恩宠又笑了。
他把那枚凤火符攥在掌心里，转身往温泉走去。
脚尖刚触到水面，那层白雾忽然翻涌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雾气顺着他的小腿缠上来，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在试探什么。
恩宠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白雾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恩宠只觉得眼前一白，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了。
水是温的，泡在里面很舒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异样，掌心里的凤火符还温温地跳着。
“上官翎——”
他喊了一声。
“我没事。”
外头没有回应。
那层白雾把声音也隔住了。
恩宠抿了抿唇，索性往水里一沉，整个人没入水面以下。
水下很清，能看见底部的石缝和几缕飘动的水草，没有机关，没有阵纹，干干净净的。
恩宠在水下转了一圈，正准备浮上去，忽然看见水底某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游过去，低头一看。
是一块不大的石碑。
石碑嵌在水底的石缝里，表面刻着几行字，被水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恩宠凑近看了看，轻声念了出来。
“温泉之水，照骨洗心，入水者，当自见其所求。”
他愣了一下。
自见其所求。
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石碑上的字忽然亮了一瞬。
紧接着，水面上的白雾忽然散开一道缝隙，一束光从缝隙里透下来，照在他身上。
恩宠只觉得心口一热，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浮了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
水面上慢慢映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的恩宠站在一片开阔的海面上，脚下是碧蓝的波涛，天边是金红色的晚霞。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响。
风把长发吹得散乱，他的表情很平静，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面上没有别人。
画面里的恩宠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晚霞散了，天色暗下去，星星浮上来，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恩宠看着那幅画面，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不再看那面水镜。
他把脸埋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水下的世界安静极了。
只有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和那束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光。
恩宠在水下待了好一会儿，才浮上水面。
白雾已经散了大半，谷底的景象重新出现在眼前。
上官翎站在温泉边上，一步未动。看到他浮上来，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没事？”
恩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抹了一把脸，冲他笑了一下。
“没事，水底有块石碑，写着‘照骨洗心，自见所求’，就是一块普通的碑。”
他一边说一边往岸边走，水从他身上淌下来，铃铛被浸了水，声音闷闷的。
上官翎看着他走过来，忽然开口。
“水面上方才出现了东西。”
恩宠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上官翎的声音很平。
“一片海，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恩宠没说话。
他走到青石边，弯腰捡起自己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披上。
“那是水镜里的画面，假的。”
上官翎看了他两息。
“你的所求，是一个人站在海面上？”
恩宠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冲上官翎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很浅，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上官翎，那是镜子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他说。
“又不是真的。”
上官翎没再追问。
恩宠把外袍穿好，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凤火符，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他把符递回去。
上官翎没接。
“留着。”
恩宠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符收进了袖中。
温泉里的白雾已经彻底散了，谷底恢复了清明。
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站一坐。
“第三重过了？”
恩宠问。
“过了。”
上官翎转身往谷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偏过头，看了恩宠一眼。
“你方才在水下待了很久。”
恩宠“嗯”了一声，跟上他，铃铛叮当响。
“水底下安静。”
上官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第11章 迷宫
从温泉谷水下出来后，脚下的镜面再次裂开一道光缝。
这一次坠落的时间很短。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个人就站在了一片全新的空间里。
眼前是一座迷宫。
没有顶，墙壁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材质，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无数条岔路从脚下的位置延伸出去，拐进看不见的深处。
恩宠四处张望了一下，吹了声口哨。
“这得走多久才能出去。”
上官翎已经掐好了诀，指尖跳着火光，往最近的一面墙壁上照了照。
火光映在镜面上，映出无数个他们的倒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迷宫深处。
“这不是普通的迷宫。”
他开口，嗓音沉沉的。
“镜面会反射，岔路是假的。”
恩宠凑过去看了看，果然，那些看似不同的岔路，在镜面反射下其实都是同一条路的倒影。
他偏头看了看上官翎。
“那怎么办？”
上官翎没答。
他抬手，一道凤火贴着墙面推了出去，火焰沿着镜面飞速蔓延，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火光照出了一条隐蔽的路径。
在那道火光里，他们能看清哪些是真实的岔路，哪些只是镜面反shechu来的幻象。
“跟着我的火走。”
上官翎收回手，往前迈了一步。
恩宠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镜面里映出的无数个他们的身影。
那些倒影里的恩宠和上官翎走得很近，近得像是一个人贴在另一个人背上。
恩宠看了看，忽然弯起嘴角。
“上官翎，你看这些镜子里的我们。”
上官翎没回头。
“怎么了。”
“走得太近了。”
恩宠慢悠悠地说。
“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关系很好。”
上官翎的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
“本来就很好。”
恩宠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
两人沿着火光映出的真实路径往前走。
迷宫弯弯绕绕，岔路极多，但上官翎的凤火一直贴着墙面蔓延，把那些虚假的岔路照得透亮。
恩宠跟在他身后半步，铃铛在安静的迷宫里响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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