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很硬，很凉，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恩宠趴在那片冰凉的地面上，缓了很久才睁开眼。
天是灰绿色的，低低地压着，像一块脏透了的幕布。
四面八方都是湿漉漉的石头，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拔起，撑着天穹，柱身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在灰绿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泽。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潮湿的腥气。
恩宠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袍撕了一道口子，袖口卷到了肘弯，里衣上沾了泥和苔藓，膝盖磕破了一块，渗着血丝。
铃铛还在脚踝上挂着，但绳子被什么东西割断了一半，只剩一丝连着，勉强挂着。
他抬手摸了摸袖口，那枚凤火符还在，贴着腕子，温温的，已经暗了。
恩宠低头看了那枚符一眼，把它攥在掌心里，攥了两息，然后收好。
他扶着身旁的石柱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像是一个地下的洞穴，又像是某种废弃的宫殿，石柱和石壁上都刻着极繁复的纹路，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恩宠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上的伤扯得他呲了一下牙。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又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是整块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某种花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刻花。
指尖刚触到石面，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恩宠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石柱后面、石缝里、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那声音又细又密，比在崖底遇到的毒蜘蛛要沉，要慢，像是在石头里穿行。
暗绿色的鳞片在光线下一闪而过。
恩宠僵在原地，没动。
一条，两条，三条。
细长的、覆着暗绿色鳞片的蛇从石缝里钻出来，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地面。
它们没有攻击恩宠，只是盘在他周围，竖着细长的金色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恩宠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薄红。
上官翎的灵息还在，够他用一阵子。
他慢慢站起来，尽量不惊动那些蛇。
可那些蛇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只是围着他，竖瞳幽幽地亮着。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试着往外走的时候，石柱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恩宠偏过头。
石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瘦高个子，面色阴白，眼瞳是竖的，瞳仁极细，皮肤上覆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鳞，在暗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冷泽。
那人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模样的蛇族，竖瞳，细鳞，周身萦绕着一种阴冷的、黏腻的气息。
为首的瘦高男子走到恩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遭。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扫了扫他的身段，最后落在他脚踝上那枚半断的铃铛上。
“人修？”
他开口，嗓音又细又冷。
恩宠弯起眼，笑得又乖又无害。
“是。”
“一个人？”
“跟同伴走散了。”
瘦高男子眯了眯眼，竖瞳里的金色竖线收得更细了。
“什么地方走散的。”
“上面。”
恩宠抬手指了指头顶，语气随随便便的。
“出了点岔子，被甩下来了。”
瘦高男子看着他，没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蛇族也看着他。
恩宠被三双竖瞳盯着，面上不露，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掐了个诀。
妹惑术他修了几千年，拿手好戏。
他微微侧过脸，眼尾上挑，紫色的眼瞳在幽绿色的光线里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流光。
嗓音放软了几分。
“三位道友，我一个散修，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你们拦住我也没——”
话没说完。
瘦高男子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身后那两个蛇族也是一样。
恩宠的声音顿住了。
妹惑术，没起作用。
瘦高男子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慢慢地、慢慢地拉大了一些。
“你这点把戏，对我们蛇族没用。”
恩宠：“…………”
他娘的。
蛇族的心窍和别的族不一样，天生对妹惑类的术法免疫，这是他在这片大陆上第一次碰到这种类型。
瘦高男子抬手一挥。
身后两个蛇族一左一右扑上来，恩宠想跑，灵力灌入双腿，刚掠出半步。
脚踝上忽然一紧，一根墨绿色的、黏腻的蛇筋缠住了他的脚腕，猛地往后一拽。
恩宠重心一失，整个人被拽了回来。
另一根蛇筋从背后绕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把他两只手反绑在身后。
两根蛇筋捆得结结实实，越挣越紧，勒得他手腕发红，脚踝上那枚本就半断的铃铛被缠住，叮当响了两下就彻底断了，滚落在石板上。
恩宠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面，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瘦高男子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细长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模样倒是不错。”
他松开手，站起来，对身后两人摆了摆手。
“带回去。”
“少主最近正好缺个解闷的，这张脸，说不定能入他的眼。”
恩宠被拎起来的时候，还维持着那副又乖又无辜的表情。
但他低垂的眼帘底下，那双紫色的眼瞳悄悄转了一下。
蛇族少主封诀？
前几日在茶馆里听人提过，疯批，暴戾，喜怒无常。
恩宠被人拎着走了一段，蛇筋捆得太紧，手腕已经勒出了红痕，他也没挣扎，安安静静地被拖着。
他只是有点可惜那枚铃铛。
跟了他一路，最后断在这么个地方。
恩宠闭上眼，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做出一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拎着他的蛇族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走得更快了。
恩宠垂着眼，手腕疼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上官翎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那人被推开的时候，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全是铺天盖地的情绪。
恩宠想着那个眼神，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疼没那么难忍了……
第18章 有点意思
恩宠被拎着走了很久。
那两人拖着他穿过乱石堆，绕过几条干涸的暗河，脚下从碎石变成了整块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越往里走越密。
恩宠一路没吭声，闭着眼装晕。
可他眼帘底下那双眼一直在转，把路过的每一处石壁、每一块石板都扫了一遍。
这地方不对劲。
石壁上的纹路乍看是装饰，仔细看其实是阵纹，而且是极古老的蛇族阵纹，比他在合欢宗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都要早。
这应该是灵脉里某处蛇族留下的传承地。
难怪蛇族的人会驻扎在这。
又走了一段，前头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幽绿幽绿的，从石壁缝隙里透出来，把整条通道映得像浸在水底。
恩宠被拎进了一处开阔的石厅。
石厅极大，穹顶高悬，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蛇纹，一圈一圈往穹顶正中收拢，收成一个点，那点泛着一层极淡的幽绿色光。
石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几张泛黄的旧图。
石案后面坐了一个人。
墨绿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卷，衬得那张脸格外白。
五官生得凌厉，眉骨高，眼尾长，薄唇抿着，下颌线条削得像刀裁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蛇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石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面。
那声音又轻又慢，可在安静的石厅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石厅两侧站了七八个蛇族，竖瞳幽幽，安安静静地垂着手。
恩宠被拎到石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那两人松了手，把他往地上一放。
他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两只手被蛇筋反绑在身后，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呲了一下牙。
石案后面那人没抬头。
他还在叩着案面，指尖一下一下，慢条斯理的。
“少主。”
瘦高男子单膝跪下，嗓音恭恭敬敬的。
“在灵脉外围捡的，人修，一个人，说是跟同伴走散了。”
石案后面那人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
竖瞳。
极细的金色竖线，瞳仁是暗沉的红褐色，在幽绿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泽。
那双眼往恩宠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发看到膝盖，最后落在他被反绑的手腕上。
恩宠垂着眼，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人修。”
石案后面那人开口，嗓音很轻，尾音拖着一点懒洋洋的沙哑。
“长这样。”
恩宠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竖瞳。
他露出一个又软又乖的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
“少主，我就是个散修，误入贵地，冒犯冒犯。”
那人没理他的客气。
他从石案后面直起身来，往前倾了倾，手臂撑在案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恩宠。
那双竖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恩宠后背有点发凉。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那人忽然开口。
恩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什么？”
“凤凰的火息。”
那人嗓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很重，贴着你身上，还没散尽。”
恩宠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勾起来，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跟凤凰族的人待过。”
“一起被卷进灵脉，走散了。”
恩宠答得坦然。
那人盯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恩宠任由他看，面上不躲，眼神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石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人收回视线，重新靠回石案后面。
“带下去。”
他摆了摆手。
“先关着，看两天再说。”
瘦高男子应了一声，起身就要来拎恩宠。
恩宠跪坐在地上，没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石案上那人，落在他身后那面石壁上。
那面石壁上刻着和别处一样的蛇纹，可纹路走到某处就断了，断口处有一块极小的空白，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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