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恩宠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好一会。
“少主。”他忽然开口。
那人偏过头来。
“你这处传承地的入口，是不是一直没找到。”
石厅里安静了一瞬。
两侧站着的七八个蛇族齐齐抬头看向恩宠。
石案后面那人眯了眯眼，竖瞳里的金色竖线微微收紧了些。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找到这处传承地很久了，可入口一直打不开。”
恩宠语气很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身后那面石壁上的纹路到一半就断了，断口是旧的，不是新伤。”
“你们试过很多法子，硬砸过，用灵力灌过，都没用。”
“所以你才坐在这儿，天天对着那几张图。”
他顿了顿。
“图上画的，应该就是这面石壁的纹路吧。”
石厅里鸦雀无声。
两侧那些蛇族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石案后面那人盯着恩宠看了很久。
他那双竖瞳里原本懒洋洋的东西褪了，换上一层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的冷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恩宠答得很流利。
“你那几张图上画的纹路和石壁上的是同一套，但图比石壁上多了几笔。”
“你们拿图对着石壁找入口，找不到。因为石壁上少的那几笔，是被人故意磨掉的。”
“磨掉那几笔的人，当年封了入口，也把破阵的法子一起藏了。”
那人从石案后面站起来，赤足踩到了地上。
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上坠着一枚极小的骨片，走一步响一声。
他走到恩宠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恩宠能看清他脸上那层极淡的细鳞，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
那人伸出手，捏住恩宠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看得比方才仔细。
“模样好，眼神好。”
他松开手，嗓音里多了一点恩宠说不清的东西。
“还懂阵。”
他站起身，回头对那两个蛇族摆了摆手。
“不用关下面了。”
“带到西殿去。”
瘦高男子愣了一下。
“少主，这——”
“他一个散修，修为不高，绑着也翻不了天。”
那人重新走回石案后面，坐下来，语气懒洋洋的。
“懂阵法的人修。”
他偏过头，又看了恩宠一眼。
“身上还有股凤凰味，有点意思。”
恩宠被拎起来的时候，低着头，面上的怯意还没散。
可他眼帘底下，那双紫色的眼瞳悄悄转了一下。
西殿。
留在封诀身边，不用关进牢里。
比他预想的顺利。
恩宠被人拎着往西殿走，膝盖疼着，铃铛没了。
他低头想了想方才石案后面那人。
疯批蛇。
喜怒无常。
可方才他说石壁上少的那几笔是被人故意磨掉的时候，那人眼底有一瞬间，很淡的，亮了一下。
很快恩宠他被拎进西殿，扔在榻上，那两个蛇族守在门外。
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恩宠侧躺在榻上，反绑的手腕即便松开，也是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安安静静地喘了几口气。
上官翎的灵息还在。
但撑不了太久。
他得想办法，在这地方再借一点，最好是能借到封诀的，毕竟少主嘛，灵息纯正，借一次可以管好些天。
恩宠在榻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西殿高高的石顶。
石顶上也刻着纹路，和方才石厅里那些一样，繁复的蛇纹绕着穹顶一圈一圈地铺开。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穹顶正中央那块石板的纹路也歪了。
和外面石厅一样，歪的。
恩宠盯着那块石板看了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蛇族的地盘，阵纹出问题的可不止一处……
第19章 封诀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西殿说是殿，其实就是溶洞里隔出来的一间石室，比东边那间宽敞些，里头搁了一张真正的床榻，铺着墨绿色的软褥，边上还放了一盏骨灯。
那两个蛇族把他往里头一推，石门一关，外头就没声了。
恩宠站在石室里，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进来，他揉了揉手腕，在床榻边坐下来。
骨灯的光昏昏暗暗的，照得整间石室都是幽绿色的。
恩宠靠着榻边坐了一会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坠进虚空那一下摔得不轻，一路上又折腾了这么久，身上早就乏透了。
他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歪倒在床榻上，本来只想合一下眼，结果一沾枕头，人就直接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石室里安安静静的，骨灯的光一晃一晃。
恩宠侧躺在榻上，黑发散了一枕，有几缕贴在脸侧，呼吸匀匀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眼睛里总带着点东西，笑意也好，算计也好，哪怕是装可怜的时候那双眼也是转着的，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人脑子停不下来。
可睡着之后那些东西全没了，眉眼安安静静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上那点惯常的灵动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脸本身的模样。
骨灯幽绿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封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站在床榻边，负着手，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没有出声，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确实是漂亮。
他见过的漂亮人不少，蛇族本就不缺皮相好的，蛟龙、凤凰、鹿、九尾狐那些族里更是个顶个的容貌出众。
可榻上这人不太一样。
他脸上没有那种刻意端出来的好看，睡着的时候连个姿势都没摆，就是随随便便歪在那儿，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封诀看了好一会儿，收回视线。
漂亮是漂亮，可也就是漂亮。
他在心里这么想了一句，正准备伸手把人叫醒。
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恩宠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合欢宗，后山那棵老树底下，午后日头暖洋洋的，他躺在树下的石头上打盹，一只不知道哪来的野猫蹦到他脸上，毛茸茸的，蹭得他鼻子发痒。
他抬手就往那张毛脸上拍了一下。
“走开——”
“啪。”
一声脆响。
石室里安静了。
恩宠的手还举在半空，人已经醒了，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就感觉到一股极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威压从头顶罩下来。
那威压冷得像是从冰底下捞出来的，压得他指尖都在抖。
恩宠慢慢睁开眼。
封诀站在榻边，微微低着头，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左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
那一瞬间恩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方才那一巴掌，拍在了蛇族少主的脸上。
封诀盯着他，竖瞳里的金色竖线收得极细，瞳仁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
石室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往下掉。
恩宠的困意彻底没了，后背贴着床榻，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封诀开口了，声音压着威压，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来。
“想怎么死，嗯。”
恩宠：“……”
他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还是那副刚醒过来、又委屈又慌张的模样。
“少主，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放得又软又可怜，尾音微微颤着。
“谁叫你大半夜站人床边的。”
石室里的空气又静了一瞬。
封诀眯了眯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是我的不对？”
恩宠“嗯”了一声。
刚出口，他就看见封诀那张脸又黑了一层，压下来的威压重了几分，压得他肩膀上像是搁了块石头。
他立刻反应过来，声音转得比翻书还快。
“没有没有，都是我的错，请少主原谅我。”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也不管手腕上的疼，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仰着脸看封诀，语气又快又诚恳。
“我会解阵，会唱歌，会说段子逗你笑，你杀了我你以后可多无趣啊，少主你说对吧。”
封诀垂眼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黑的，竖瞳里的光一点没松。
“那你说个段子来听下。”
他开口，嗓音淡淡的：“我要没笑，你好好想想该怎么死。”
恩宠：“……”
他口嗨的。
他哪里会讲段子。
他这辈子在合欢宗当了那么多年老祖，管教弟子靠的是威压，跟人闲聊靠的是脸，什么时候靠过讲段子。
可封诀站在那儿，负着手，微微低着头看他，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等着他开口。
恩宠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搜肠刮肚地把这几千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捞出来一个段子。
就一个。
还是他当年在后山听两个小弟子偷偷讲的。
恩宠认了命。
他清了清嗓子，往床榻边上坐了坐，把两条腿盘起来，摆出一副要开始讲的模样。
“少主，你坐。”
封诀没动。
恩宠也不管他，自己先开了口。
“有一个故事，特别特别的恐怖，又特别的搞笑。”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弯成爪子的形状。
“这个故事是这样子说的，从前有一个鬼。”
“他——”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爪子往封诀面前比划了一下，嘴里嗷呜了一声，装着跟个鬼似的。
然后他屁股往下一撅，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然后他放了个屁。”
“然后他被屁死了。”
收尾的时候，他还自己给自己加了个戏，舌头往旁边一伸，脖子一歪，整个人在床榻上僵住，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石室里安静得很。
恩宠维持着那个歪脖子伸舌头的姿势，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
他把舌头收回去，脖子摆正，抬头看了看封诀。
封诀面无表情。
那张脸还是黑的，竖瞳里的光一点没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恩宠笑了一下，笑得脸上有点僵。
“哈哈，是不是好搞笑啊。”
石室里还是安静。
封诀看着他不说话。
恩宠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最后只剩嘴角还勉强撑着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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