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以我过客之名，祝你登高台，摘明月，此生兴致盎然，烟火灿烂。
落笔：恩宠。
封诀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字写得工整，笔锋收得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干脆。
说走就走，连面都不露一个，留张纸就打发了。
封诀把这张纸在指间捏了捏。
然后他抬手，把纸揉成一个团，用力往石窟外扔了出去。
纸团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石缝外面，不见了。
封诀转身往石阶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站在石阶口，背对着石窟，没有回头。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折回去，走到石缝外面，弯腰，把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从地上捡了起来。
他捏着那个纸团，看了两息，把它展平了。
纸上那些字还在，只是被他揉出了几道很深的折痕。
封诀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脚往石阶上走。
走出传承裂缝的时候，石殿里那些蛇族齐齐躬身。
封诀走到石榻边坐下来，面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传令下去。”
他开口，嗓音平得没什么起伏。
“灵脉里有一个散修，人修，黑发紫瞳，谁抓到，灵石百万。”
石殿里安静了一瞬。
瘦高男子往前一步，躬身道：“少主，那人——”
“有一个条件。”
封诀打断了他。
“必须是完好无损地送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
“不得有伤。”
瘦高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退下。
封诀坐在石榻上，偏头看了看袖中那个折好的纸团。
“谁他妈允许你走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恩宠从蛇族那处驻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走正路，摸着黑从一条极窄的石缝里钻了出去，外头是一片乱石堆，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找了个避风的石窝蹲下来，把体内那股灵息理了理。
封诀给他的灵力太多了，多得他经脉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把那股灵力一点一点捋顺，归入丹田。
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恩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偏头往蛇族驻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地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他收回视线。
“走了。”
他说了一句，语气很轻，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毕竟灵息到手了，蛇族的传承也破了，他留在这里没别的事做。
他还有别的路要走。
恩宠转过身，足尖一点，掠进了灵脉深处那条弯弯绕绕的石廊里，没回头。
走了半日，恩宠在一处石壁边上歇脚，正翻着石壁上的纹路盘算下一站往哪走，耳朵里飘进来几句路人的闲话。
“听说了没有，蛇族那位少主悬赏百万灵石抓一个人修。”
“什么人修。”
“黑发紫瞳，生的极为漂亮。”
恩宠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偏头往石壁外看了一眼。
外头那几个人还在聊，声音不大，可恩宠听得清清楚楚。
“据说那位少主亲自下的令，灵脉里各族都知道了。”
“那人修是干什么了，得罪了蛇族少主？”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灵脉里到处都在找他，百万灵石，谁不想要。”
恩宠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
他骂了一句。
“这人，不对这蛇怎么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石壁边的东西收拢，语气里全是憋着的火。
“我好歹也救过他几次吧，给他破了十几层阵，替他把传承拿回来，最后还替他挡了一箭。”
“他就这么报答我。”
恩宠把包袱扎好，往肩上一扔，从石壁后头绕了出去。
“忘恩负义，蛇果然凉，哼！”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
“我给他留了张纸，好聚好散，以后各走各的路，他倒好，悬赏百万灵石抓我。”
此时恩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干干净净的，可经脉深处那一层灵息确实是封诀的，温温凉凉的，带着一股清冷的香。
他看了一会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不管了，先躲。”
他足尖一点，掠进了灵脉深处那条弯弯绕绕的石廊里，脚步很快。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蛇族那间石殿里，封诀正坐在石榻上，手里捏着那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他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陪你走过一段也属实荣幸。”
他念了一遍。
“此生兴致盎然，烟火灿烂。”
又念了一遍。
石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
封诀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纸上的折痕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很轻。
虽纸上内容他不待见，但这却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信物。
他抬起头，看向石殿外那条长长的石廊。
“恩宠。”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跑、不、掉、的！”
第28章 缩头乌龟
恩宠缩在一处极窄的石缝里，已经三天没挪窝了。
这石缝是他临时找的藏身点，夹在两块巨岩中间，上头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底下只有一条巴掌宽的缝能进出，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洞里潮，冷，一股霉味。
恩宠缩在里头，把外袍裹紧了，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一遍一遍地过去。
头一天他数了，来来回回过了九拨人。
第二天十六拨。
第三天更多，密集的时候一炷香里就有三拨。
全都是冲着那百万灵石来的。
“蛇族、狼族、凤凰族，连九尾狐的暗哨都摸过来了。”
恩宠靠在石壁上，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窝火。
“难怪姓封，这不妥妥的一疯批蛇嘛。”
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救了他几次，就算不辞而别，也不该悬赏这么严重吧。”
他本来还想在灵脉里悠哉游哉地再逛几天，看看有没有别的机缘。
现在别说逛了，出个石缝都得算好时辰，等人走空了才敢探头。
这哪是找机缘。
这是当缩头乌龟。
恩宠在石缝里蹲到第四天，实在憋不住了。
他挪了挪身子，把腿伸开，仰面躺在那片巴掌大的石地上，盯着头顶藤蔓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这样下去不行。”
他自言自语。
“一直躲着不是事，早晚有被摸到的时候。”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得飞快。
灵脉里这么大，各族都在找他，百万灵石摆在那里，谁都想分一口。
他一个散修，修为不算顶尖，又没个靠山，真被围住了跑不掉。
得找个地方喘口气。
一个别人进不来、或者别人顾不上找他的地方。
恩宠睁开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传承地。
那些藏在灵脉深处的远古传承地，是独立的空间，和灵脉本身是隔开的。
人进去之后，里面的消息传不到外头，外头的消息也传不进去。
他要是能摸进一处传承地，在里面待上几天，外面的风声传不进来，追他的人也进不去，那不就等于找了个天然的避风港。
恩宠坐起来，眼睛里有了点光。
“对，就这么干。”
他掐了个诀，把神念往外铺开，一点一点地探出去。
灵脉深处的山势走向复杂，可恩宠在合欢宗翻了几千年的古籍，八卦阵图、凤水堪舆、上古阵法，这些东西早就刻进他脑子里了。
神念铺开之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先把方圆百里内几座山脉的走势在识海里过了一遍。
灵脉在这一带的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主脉从西北方向斜插下来，到了这片区域以后分成三支。
三支里最左边那一支走得最急，山脊陡峭，一路直插下去，这种走势的尽头多半藏着水，有水就有灵，有灵就容易埋传承。
中间那一支平缓，山势圆润，是养息的地相，埋的应该是普通的修行资源，不会出传承。
最右边那一支拐了个弯，走势里带着一个极隐蔽的回旋，像是被人刻意压过一道。
这种被压过的地相，往往是上古时期有大能在此布过阵，阵眼埋得越深，底下的东西越重。
恩宠把这三支的走势在识海里比了比，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最右边那一支。”
他低声说了一句。
“地相被压过，回旋的方向是朝内的。这种走势埋的东西，多半是鹿族的。”
他在古籍里见过这种地相。
鹿族修的是温养、生息、草木之道，传承地大多选在灵脉回旋、地气收敛的地方，讲究一个“藏”字。
藏得住，才养得活。
恩宠又铺开神念，往最右边那支山脉的深处探了一段。
探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那支山脉深处有一片区域，神念探过去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像是一层极薄的屏障。
屏障很淡，淡到要不是他通晓阵法，压根看不出来。
恩宠收回神念，睁开眼。
“就是那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侧身挤出石缝，左右看了看，外头没人。
他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极轻的影子，掠进了灵脉深处那条弯弯绕绕的石廊里。
一路走得很小心。
遇到人多的岔路口就绕，遇到开阔的地方就贴边走，遇到有蛇族暗哨的地方就绕得更远。
走了大半天，他才摸到那片被压过的山脉底下。
山脉底下是一片很深的谷地，四面环山，谷口极窄，窄得像是被人刻意收拢过。
恩宠站在谷口外，掐了个诀，把神念往里探了探。
谷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
可谷底正中央那片石地上，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很淡，很远，像是一层藏在石头底下的光。
恩宠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面。
石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被苔藓盖了大半，可恩宠一眼就认出来了。
鹿角的纹样。
神鹿族的族徽。
“果然是鹿族的。”
恩宠低声说了一句，把苔藓拨开，往下看了看。
那片纹路刻得极密，一圈套一圈，中间是一个极小的圆，圆心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缝里有光透出来。
恩宠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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