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可深夜海面风浪骤起。
下一秒，一道厚重的巨浪轰然从船侧涌来！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拍击在船身，整艘游艇剧烈一晃，甲板瞬间朝着外侧倾斜打滑。
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炸开在风浪里，海面只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水花。
江驰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染血的身影直直滚出栏杆，坠入了海里。
可还不等江驰喊出半句救援，身侧又是一声急促响亮的落水巨响骤然炸开。
扑通——！
江驰猛地侧头。
没人看清陈千是什么时候抓过挂在船舷侧的备用救生圈，又是怎么跳下去的。
江驰心口狠狠一沉，瞬间头皮发麻，来不及生出半分迟疑，当即厉声大吼：
“有人落水了！！”
林骋磊大步上前，一手牢牢摁住秦鸣泽握枪的手腕，一脸狠绝。
秦鸣泽浑身都在发抖，残存的那股疯劲一点点抽离，他拼尽全力想要扣下扳机，手指死死用力，无论如何，都再也按不下扳机。
枪，哑在了他的手里。
周遭警员一拥而上，手铐清脆的咔嗒声响起，死死锁牢秦鸣泽的双手。
他不再挣扎，目光空洞地望向黑沉沉，浪涛翻滚的海面。
至此，他的宴会结束了。
林行摔进海里的一瞬，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身上三处枪伤被海水浸泡，钻心的疼短暂刺过神经。
鲜血一缕缕从伤口弥散开来，在幽暗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很快又被浪涛冲散。
陈千抱着救生圈扎进海里，浪头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咸涩的海水狠狠灌进喉咙。
他拼尽全力在翻涌的暗流里挣扎，胳膊被冰冷海水冻得发麻，视线在漆黑一片的海里拼命搜寻。
冰冷的浪涛反复拍打着陈千，救生圈浮在身侧，托住他大半的身体。
海风裹挟海水扑面而来，咸腥的气息灌满鼻腔。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海了。
自从父亲出事之后，他便再也踏足过海边。更何况，他的母亲，也是葬身这片大海里。
大海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风景，是埋在心底的噩梦。
心底的惧意在疯狂滋长，本能在叫嚣着让他远离这片水域。
可眼下林行就在这片海里。
这份本能的怯懦让他陡然厌恶起自己。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害怕。
陈千咬碎了牙，不顾胸腔翻涌的窒息感，松开抓着救生圈的手，猛地一头扎进漆黑的海水之下。
海面之上的风声瞬间隔绝，四周只剩下海水沉闷的嗡鸣。
生理本能疯狂抗拒，海水压迫耳膜，刺痛感席卷眼球。
可他硬生生在浑浊幽暗的海水中睁开眼睛。
游艇上方数盏探照灯劈开夜色，惨白的光束狠狠砸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
灯光穿过翻涌破碎的浪层，勉强穿透水下浅浅数米，在海水里摇摇晃晃铺开一片斑驳晃动的光晕。
陈千憋着一大口空气沉在水下，奋力摆动四肢四下搜寻。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准备上浮换气的瞬间，一片微弱细碎的银光，在探照灯穿透海水的光晕里一闪而过。
那一点亮光很淡，被流动的海水揉得忽明忽暗，转瞬就要被暗流遮掩，却还是被陈千精准捕捉到。
是那条旧银链。
林行从陈千自己手腕摘下来，不知何时被他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金属银面被探照灯的余光映照，在动荡的海水之中，泄出一丝丝细碎闪烁的反光。
这一点微弱的光亮，成了漆黑水下唯一的标济。
陈千心中一震，拼尽余下所有力气，朝着那道闪烁微光的方向猛划过去。
第244章 厄运
陈千拼尽全部力气朝着那丝银光猛划过去，手臂破开涌动的暗流，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只手腕。
他一把攥住林行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林行的身体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陈千心里一沉，立刻调转身体，两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腋下，拼了命向上蹬水。
海水的浮力几乎托不住他，每往上划一寸都异常艰难。
他死死箍住林行，不敢有半分松懈，在一片混沌的水下，心底无声地一遍遍祷告。
求求了。
求求你，千万不要出事。
巨大的恐慌攥住他的五脏六腑，他浑身都在发抖，心里反复嘶吼着同一个念头。
不能死。
你不能死。
陈千拼尽全身余力猛地向下蹬腿，身体奋力向上冲。
脑袋终于冲破水面，冰冷的海风狠狠砸在脸上，他大口贪婪地吸进一口空气，可刚浮上来一瞬，整个人便又被重力拽得迅速往下沉。
力气已经快要耗尽，四肢发软发麻，肺腑灼烧般难受，只能死死把林行的脑袋托出水面，任凭浪头反复拍打。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
扑通！
海浪不断颠簸，救生圈在水面上晃荡不止。
林骋磊奋力划水靠近，伸手抓住快要脱力的陈千的手臂，拼尽全力把他拽向救生圈。
风浪吞墨了大半话音，陈千浑身虚软，借着对方的拉力，挣扎着挂上宽大的救生圈，整个人瘫伏在上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紧接着，林骋磊又伸出双臂，费力地将失去意识的林行捞出海面。
接连几声扑通落水声响起，几名救生员已经赶到现场。
他们带着救援浮板快速游过来，迅速接手，将三人牢牢固定住，防止被海浪卷走。
冰冷潮湿的躯体被众人平放在甲板上。
林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泛着深重的青紫色。
陈千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浑身还在剧烈颤抖，他一把推开身边搀扶的警员，踉跄着扑跪到林行身侧。
他顾不上咳嗽呛出的海水，掌心带着刺骨的凉意，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林行冰冷的脸颊，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和恐慌：
“林行…？！”
林骋磊动作利落又果断，双手放在他胸前，做起心肺复苏。
一次，两次。
陈千跪在一旁，僵着身体。
几番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交替往复，终于，卡在林行气管里的海水猛然被顶了出来。
“咳、咳咳——！”
林行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溢出大量积水，惨白的脸面终于微微泛起一丝活人气。
陈千却一言不发，只是跪在地上，伸出双手，轻轻捧住林行湿冷的脸颊。
他的手冷到发颤，掌心摩挲过沾着海水与血污的皮肤，他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水渍。
“没事了啊。”
“没事了，我们回家。”
林行的眼睫猛地颤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陈千…”
“诶。”
林行的头微转，轻轻贴着他的手。
嘴唇翕动，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风吞墨。
陈千俯身，见他嘴唇在动，立刻把耳朵凑到他唇边，眉头紧紧蹙起：“…你说什么？”
可传到耳中的，只有一阵细碎破碎的气音，模模糊糊，分辨不出完整的字句。
就在陈千想要再凑近一点的时候，林行的头一偏，失去了意识。
脑部缺氧加上失血过多，他瞳孔轻轻一散，刚刚掀开的眼皮重重坠落。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将氧气面罩扣牢在林行脸上，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甲板上急促响起。
身旁的警员轻轻上前，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僵跪在原地的陈千扶到一旁。
陈千静静跪在侧边。
医护人员迅速剪开林行湿透的衣料，冰凉的布料被层层剥离，掀开。
下一秒，他身上的枪伤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伤口边缘的皮肉被高温灼烧得焦黑翻卷，皮肉糜烂，鲜血混着海水不断往外渗，泡得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肿胀，狰狞得刺目。
陈千身上被裹上厚厚的绒布，布料隔绝了海上刺骨的冷风，可那点暖意根本渗不进骨头。
冬天的海里很冷。
他浑身都在发僵，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撕扯肺叶。
他看不清面前江驰的嘴型，听不见他的呼喊，全世界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鸣响。
下一刻，一只手掌扣住了他的嘴巴。
“用鼻子呼吸陈千！”
他睁着眼睛，视线穿过层层人影，死死落在林行身上。
……
哪有这样的。
真要是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那还不如早在八年前早直接死在那把刀下算了。
他们熬了这么久…这么久。
林行把他们的婚礼摆在了眼前。
昨天还鲜活温热的人，如今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像快要死掉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游艇，怎么踏上陆地，又怎么被送进医院的。
脑海里只剩下破碎的片段。
从波涛翻涌的海面到岸边，再一路辗转进到医院，那两段路漫长得可怕。
陈千根本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纯白的天花板晃得人眼晕，鼻尖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身上细微的磕碰伤口都被仔细包扎妥当。
原来，这不是一场噩梦吗。
病房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快步冲了进来，几步就奔到病床边。
“哥！”
陈千浑身虚软无力，嘴唇干裂起皮。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程安，声音轻得像一缕易碎的气音：
“林行呢？”
程安望着陈千苍白憔悴的脸，睫毛轻轻垂落，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还在ICU。”
“…医生说，他失血休克，缺氧性脑昏迷，什么时候醒…还不确定。”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瞬间静得可怕。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躯体，缓缓从病床上坐起，单薄的病号服穿在身上，衬得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扶我去看看…”
在他的记忆中，林心从未像这般虚弱，那么健硕的体格…生病再严重，也总不可能去ICU。
可是他现在就躺在里面。
陈千的指甲触盆到玻璃，那个大高个就这么浑身缠着绷带，带着呼吸机。只有心电图的波动，示意着他还活着。
陈千苦笑一声…
怎么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
不管是8年前也好，8年后也罢…从他失去父母开始，厄运就开始缠着他。
缠着他吃尽所有苦楚，缠着他身边的人不得好死。
第245章 无力
整整一周过去。
陈千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守在走廊的长椅上，目光定定落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上，整个人安静得近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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