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白吟峰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水果刀，慢慢削着一颗苹果，果皮一圈圈连绵往下落。
他看着陈千空洞失神的侧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
刀刃停在苹果果肉上，他语气沉缓，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他死不了的。”
陈千终于缓缓偏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身侧的白吟峰上。
他嗓音干涩沙哑，轻声发问：“你在这里留了三天了，工作怎么办？”
白吟峰削苹果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僵住，锋利的水果刀悬在半空。
他垂眸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果肉，沉默了好几秒：“我把北城的工作辞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落寞。
抬眼望向紧闭的ICU大门，眼底藏着浓重的无力与自我怀疑，轻声自嘲般补上一句：“我好像不适合当个医生。”
此刻的白吟峰，眉眼沉沉的，没有年轻时候的幼稚和活力。
眼底满是挫败和无力，周身裹着一层浓浓的疲惫，连脊背都微微塌了几分。
“我看不惯生死…那里太可怕了。”
他见过病房里的生离死别，见过无数病人在自己面前挣扎。
明明手里握着医学知识，清楚每一步该怎么救治，可命运悬在刀尖之上。
救不了的人太多了。
那种无力感，他承受不住。
“我见过身患癌症的患者，凑不出医药费，放弃治疗。”
“我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因为病痛，自行了结。”
“还有一位…五十岁的大叔，我记得太清楚了…”白吟峰甚至能想起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他刚从工地回来，脸上手上都是灰，还拿着给他妻子的饭菜。结果在来医院的路上接到了他妻子病危的通知，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前后不过三分钟的时间。他当时跪在地上求着我救她。”
“…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们用尽一生积蓄去对抗病痛，结果还是死了。”
“什么都阻止不了，什么都是徒劳的。”
白吟峰收回目光，转过来看向身旁的陈千，
“我懂你现在的感受。那种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法改变的感受。”
他顿了顿，把视线转回去，落在ICU那片厚厚的玻璃窗上，目光牢牢锁在里面躺着的林行身上，声音放得平缓而沉重。
“但作为医生，我想说。”
“请你相信他吧。”
“他比谁都想要你活着，更想要陪在你的身边。”
白吟峰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扇玻璃窗，声音沉沉的，落在安静的走廊里。
“所以别自责了。”
陈千垂着眼，指尖死死攥住长椅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他的眼眶依旧干涩，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裂。
“林行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遥遥望着里面一动不动的人。
“他问我，如果在我还没有回国之前，他死了，我会是什么感受。”
白吟峰闻言，眉头蹙起，转头看向陈千。
他缓缓吐出这句话，眼底一片荒芜，“前十几年爱我的人都死了。”
“但是他就这么出现了，然后开始毫无保留的爱我。”
陈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在和里面的人诉说。
“他太爱我了。”
“爱到我觉得，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他这样爱我。”
陈千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又决绝，一字一顿地说出口，那是藏在心底最赤裸的念头。
“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吟峰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低声吐出一句：“你完蛋了，陈千。”
陈千缓缓扯了扯嘴角，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
“是啊，我完蛋了。”
长廊里的寂静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
陈千和白吟峰同时抬起头。
是林骋磊。
他一身深色外套，周身气场冷硬，缓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目光落向里面躺着的林行。
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淡模样，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普通的事物，仿佛那里面不是他的亲身骨肉。
陈千的目光从ICU的玻璃窗收回，转向站在一旁的林骋磊，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们会判几年？会判死刑吗？”
林骋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ICU的玻璃窗上，神色没有松动，
“方遇珩手上很多条人命，以往他身上的案子不少，数罪并罚，判了死刑。”
“秦鸣泽…是贩杜集团的首要分子。但综合全部案情，判无期徒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实的话：
“只要林行还活着，他就很难判死刑。”
陈千眉头紧紧拧起，目光直直看向林骋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压抑的质问。
“你为什么能这么无动于衷。”
这话一出，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你生下了他，却养了别人的孩子二十七年。”
林骋磊沉默了许久，
“我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你当然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陈千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痛楚，目光死死盯着林骋磊。
“二十七年，你亲手养出来一个毒贩。”
短短一句话，字字都带着尖锐的重量。
林骋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没有辩驳，也没有发怒，只是垂着眼，眼底漫开浓重的苦涩。
“是啊。”
“我养出来一个，毒贩。”
林骋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转过身，从身侧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到陈千面前。
“今天我是来找你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语气沉沉。
“2007年，你母亲兰芊英报过一桩失踪案，失踪的人，是你的父亲，陈航。”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千浑身一僵，他怔怔看着眼前的文件袋，眉头死死皱紧。
“你什么意思…”
“D1080是你父亲当年乘坐的渔船。我们在游艇的海域周围搜寻，找到了当年的沉船，船身卡在海底溶洞深处，被海水和礁石封了十几年。我们撬开沉船舱体，在里面发现了大量遇难枯骨，经过DNA逐一比对，法医溯源鉴定——里面，有你的父亲。”
他突然想起那个外国男人的谈话，和秦鸣泽说的话。
「十八年前，我们曾推出过YH802初代版本。」
「当年，船上的人都死了。」
第246章 命脉
陈千的脑子轰然一片空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骋磊，眼底瞬间红透，声音急促又颤抖，
“你是说我父亲在运输杜品吗！不可能！”
林骋磊看着情绪激动的人，开口补充：
“并不是你父亲运杜。是有人暗中把杜品偷偷搬上了这艘船，船上藏有内应。他们计划航行到这片海域，把成箱的杜品定点抛进海里，后续再由别的船只过来打捞取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大概计划中途出了纰漏，事情被人察觉。对方为了销毁证据，整艘船上的人，全部遇害。”
陈千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伸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袋口被封得严实，他用力扯凯封口，散落出来的，有法医尸检报告，还有DNA身份比对鉴定书。
陈千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份身份认定报告上，指尖抚过纸上的文字，眼眶发烫。
“找到了…”
白吟峰看他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起身走上前，伸出手臂，用力将浑身脱力的陈千紧紧抱进怀里。
林骋磊就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相拥的两人。
许多年的悬案，至此终于尘埃落定，可这份真相满是鲜血与悲凉，没有半分值得宽慰。
他望着陈千颤抖的背影，神色依旧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低声吐出一句。
“节哀。”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开步子，离开了这条长廊。
林骋磊踏出医院大门，傍晚的冷风吹过，卷起他外套的衣角。
手机骤然响起。
他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传来：
“秦鸣泽那边松口了，但是…他点名非要见你，才会把秦家的交易名单说出来。”
他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林骋磊声音低沉，“我会过去。”
狱警做完登记核查，退出房间，合上了厚重的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林骋磊缓步走入，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端坐桌前的秦鸣泽。
秦鸣泽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轻轻扯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林骋磊拉过椅子，在他正对面缓缓落座。
空气凝滞得可怕。
秦鸣泽坐在桌子对面，一身囚服显得身形单薄，眼底蒙着一层灰败的，哑着嗓子，一字一顿，缓缓唤出他的名字。
“林，骋，磊。”
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三个字，随即又轻声发问。
“是哪几个字？”
林骋磊启唇：
“双木林，驰骋的骋，磊落的磊。林骋磊。”
秦鸣泽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几个字牢牢刻进心里，“好名字。”
秦鸣泽的肩膀微微绷紧，原本黯淡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情绪，他抬眼直视林骋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破碎的质问。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人。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没有让你杀过人，也从来没有让你碰过毒。”
林骋磊的神色变了，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翻涌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郁的火气。
“我也劝过你很多次。”
“从你萌生念头要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就反复跟你说过，不要踏进去。”
他目光紧紧锁住秦鸣泽，声音微微发紧，没有愤怒的嘶吼，却冷的发颤。
“为什么不听。”
秦鸣泽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干涩，没有半分快意。
他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肩膀松弛下来，“倘若我不做这些事，我们两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林骋磊目光沉沉落在秦鸣泽身上，语气压抑，一字一顿开口，
“我可以带你走。”
他微微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住林骋磊，“你怎么带我走？”
“秦家那群人宁愿让我死了，也不可能让我跑了…你怎么带我走？”
这话落下，林骋磊方才心底生出的那一点念头，被这句现实狠狠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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