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他心里无比清楚，秦鸣泽说的是实情。摆在他们眼前的，仿佛就只有这一条死路。
秦鸣泽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凄冷的笑。
他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如果我没做这些，如果我只是一个受人摆布的废物少爷…你还会带我走吗？”
林骋磊闻言，指尖猛地攥紧桌沿。
可秦鸣泽没有让他开口。
“下辈子。”
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好吗？”
……
秦鸣泽看着他，其实他不期望他开口，他们俩之间只有罪孽，而如今都走到了这步田地，他又怎么会浪费多余的情感在自己身上…？
可心里那点该死的零星的希望，让他难以忘怀。
求你了。
说点什么…
就算你说不好，就算你只是骗我…我还是希望你对我说点什么。
再对我多说几句话吧…
随即，秦鸣泽看到了此生无法忘却的一个表情。
林骋磊笑了。
是很轻很软的笑，褪去了所有公职的凛冽，干净又温柔，带着一种放下所有纠葛的释怀。
可他哭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他清冷的下颌缓缓滑落，砸在桌面，无声无息。
他明明在哭，眉眼却舒展着，看起来格外开心。
这一刻，所有的身份壁垒轰然碎裂。
一声温柔笃定的“好”，轻轻落定在寂静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彻底静止。
偌大人间，只剩一张木桌相隔的两人，隔着半生颠沛与满身罪孽，在尘埃落定的终局里，牢牢定格下彼此最赤诚，最滚烫，也最遗憾的瞬间。
会见室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林骋磊一步步走出囚室。
守在门外的同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轻声开口询问：
“骋队…名单呢？”
名单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残留的所有恍惚。
林骋磊身形微僵，久久没有动静。
几秒后，他才缓缓回过神。
他抬眼，声音平稳无波， “名单…在我身上。”
秦鸣泽在告诉他，名单早已在他的身上埋藏多年。
十几年前秦家内部爆发内乱，一场地下交易现场爆发混战，流弹呼啸而来，直直打中他的胸口。
是秦鸣泽亲自为他处理伤口，亲手取出体内的子弹。
就在林骋磊因为陷入昏迷的那段时间，秦鸣泽趁着无人察觉，将储存着全部犯罪人员信息的芯片，悄悄塞进了他胸口伤口的缝合夹层之中。
那是秦鸣泽埋下的后手，是他们俩的筹码，亦是他的命脉。
第247章 归处
陈千站在墓园的墓碑前。
这块墓碑已经空了整整二十一年。
二十年来，碑上只刻着母亲的名字，另一侧一直留着空白，是当年为陈航留的位置。
如今尘埃落定，细雨漫过墓园，空气浸着淡淡的寒凉。
石碑之上，父母的名字并肩而立，之后，终于不再是残缺的模样。
大概是命运吧，他们在船上惊遇，兜兜转转倒是把父亲给接回来了。
陈千抬手，轻轻拂去碑面上沾着的雨珠。命运给了他一个迟来的结局，却也把所有的悲伤，一并留给了他。
“您二老可以牵着手转世了…天冷了，记得添衣。”
风掠过墓园的松柏，沙沙作响。
像是思念的人正在说话。
他折返医院，依旧守在ICU冰冷的走廊门口。
消毒水的气味刺骨，冲淡了方才墓园的烟雨怅惘。
他垂着眉眼，身形单薄，周身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匆匆传来，打破了死寂。
沈清步履匆忙，眉眼间带着赶路的慌乱与焦灼，衣衫微乱，呼吸也带着几分急促，一路快步朝着ICU门口奔来。
沈清刚从北城连夜赶过来，风尘仆仆，外套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她快步冲到ICU的探视窗前，目光落在里面躺着的林行身上。她的双腿猛地一软，脚下没站稳，重重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陈千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托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搀扶起来。
他半扶半揽着浑身脱力的沈清，把她慢慢挪到走廊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沈清的肩膀不停颤抖，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压抑的呜咽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
陈千站在她身侧，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问道。
“您一直没有告诉林行他父亲的真实身份，是因为他是卧敌…”
这话落下，沈清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陈千，嘴唇哆嗦了几下，许久才勉强挤出声音。
“是。”
沈清将脸侧向一边，目光涣散地望着走廊惨白的墙面，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声音沙哑缓慢，缓缓说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跟骋磊没什么太多接触，但他是个正直的人。那时候两家人商议，希望他能早些有个孩子，便定下了我们两家的亲事。”
她的眼神飘向ICU的玻璃窗，里面躺着的林行，便是那段仓促姻缘留下的骨肉。
“当年我们都才二十岁，听从家里的安排生下了孩子，原本打算往后再补办婚事。可谁能料到，他接到任务，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沈清缓了缓颤抖的呼吸，那位优雅的女人像是被旧事压弯了腰，轻声继续道：
“我不是完全没有接到过他的通讯。”
她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
“他第一次偷偷联系我，是为了让我别再等他了，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他家里人后来也看透了他回不来的事实，再也不拦着我，我就嫁到了王家。”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喉头死死哽住。
“第二次通讯，是在八年前。”
“他在南城撞见林行了。”
时隔八年，再提起这件事，她的声音依旧控制不住的发颤，藏着后怕。
“那时候他们正在筹备一场地下交易，鱼龙混杂。”
她抬眼望向玻璃窗内沉睡的人。
“林行和他长得太像了…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稍微对骋磊脸熟的人，一旦察觉这张相似的脸，顺着查到点蛛丝马迹，不止骋磊有危险，林行也会受到牵连。”
沈清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字字沉重：
“所以他打了通电话给我，要我把林行带回北城。”
陈千恍然，“所以……您当年才会故意装病骗他，强行将他留在北城是吗…”
一句话，戳中了沈清积压多年的心酸。
她抬手，轻轻抹掉眼角滚落的泪水，声音哽咽又无力：
“是。”
“我只能装病骗他。”
“因为这件事，他恨了我好几年。”
她喉头剧烈发哽，
“他一直怪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骗他…你们就…”
陈千缓缓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落在沈清颤抖的肩头，
“阿姨，这事不怪您。”
他声音沉稳，驱散了走廊里沉沉的死寂，字字恳切。
“当年如果他留下来了，结果可能会更糟…”
对陈千来说，他从来都不愿意让林行看见当年在垃圾场那万般凄厉的景象。
良久，沈清才一点点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努力让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她抬眼看向身侧始终陪着自己的陈千，轻声开口。
“孩子，你在这里待好久了吧？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陈千闻声，缓缓转头，看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他心底万般不舍，僵持片刻，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嗓音低沉沙哑：“好。”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扑面而来。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彻底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连日的奔波，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无处可去，也无心可安。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任由车子顺着车流缓缓前行，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开着。
车轮碾过柏油马路，穿过一条条热闹或寂静的街道，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尽数变成模糊的光影，衬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城区，潜意识里的执念终究指引了方向。
最后，他轻打方向盘，车身微微偏转，稳稳拐进了西井巷。
陈千推开彻门，晚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拂在他脸上，就这么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里游荡。
一路往前走，走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拐角。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面前的铺面。
昔日那家满是绿植的老旧咖啡店，早已搬空。
他接着向前，鼻尖掠过潮湿的泥土味。
他还记得程安提起过，愿花姑姑跟着意桦树，迁居到了城里的一片老旧小区。
从前居住在这里的大部分同学，早已四散各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留给自己的荒芜。
那是一种缓缓漫上来的空茫。
许许多多的回忆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可现实里，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第248章 香火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脚下青石板被夜风浸得发凉。
他路过金怡的便利店，赵姨的豆浆铺。
来到了个十字巷口。
他记得左拐走二三十米就到了南门，那里有运动会大家一起聚餐的炒菜馆，还有那家好吃得不得了的烤肉店……
右拐直走就是西门，有花臂大哥刘臣辉开的网吧，有那间古老的书店和烟花店，还有那家…罪恶的肚场。
最后 他在那间小庙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庙门虚掩着，晚风一吹，厚重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轻响。
他没有迟疑，抬脚跨过门槛，缓步走了进去。
庙内光线昏暗，只香炉里早已没有袅袅香火，只剩下一堆冷却的香灰，落了薄薄一层尘土。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外面巷子里传来的风声隐隐飘进来。
他站在殿中，望着前方落灰的神像。
他在心底无声地自问，如果当年，他也在这里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
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
大概…人往往是在苦难面前束手无策的时候，才会渴求一份精神上的寄托，也正是如此，世间才诞生了神的故事。
陈千从衣兜摸出一盒烟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了起来。
火光在昏暗的庙宇里一闪而逝。
他点燃几根烟，将它们一根根插进香炉。
香灰簌簌往下落，烟卷替代了香烛，袅袅的白烟缓缓升腾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陈千垂眸望着那几缕缓缓升腾的烟气，低声喃喃，像是对着神像，又像是在对冥冥之中的故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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