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只有从小在那个家里摸爬滚打的林行心里最清楚，这个在外人眼里光鲜亮丽的豪门，内里究竟是怎么样的烂泥。
他妈妈沈清是二婚，当年带着他这个亲儿子，和王旭做了彻头彻尾的商业联姻。
王旭那时候事业刚起步，全靠沈家的资本和人脉帮扶，公司才一步步做大，说到底，王旭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全是沈家的底气。
而王旭本就是个眼里只有利益的冷血商人，对他这个半路来的继子向来漠视冷淡，从没有过半分真心；至于王旭的女儿王若琳，自打亲妈去世没多久，亲爸就火速娶了沈清进门，她打心底里抵触沈清，更恨透了他这个突然闯进家门的“外来者”，处处都看他不顺眼。
真正在这个家里护着林行、替他遮风挡雨的，自始至终只有他妈妈沈清。
电话那头杨黎久等不到声响，气得攥紧拳，狠狠砸在旁边沙袋上，闷响一声：
“要是没有沈姨，没有沈家，他王旭算个屁！他那公司能做起来，不全靠沈家帮着？他现在这么对你，不是白眼狼是什么！沈姨怎么就由着你转学！？”
林行听着发小为自己打抱不平，心口一热，头一回生出真切的想家滋味。
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妈妈和杨黎父子。
念头刚落，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黄不溜秋的身影。
……哦，对了，还有那家伙。
“你都骂完了，我还骂啥。”林行轻笑一声，语气淡得很，“王旭还没资格让杨叔大动干戈，是我自己…不想在那边待了…”
“特没意思…”
杨黎沉默许久，他比谁都明白，林行一旦下定决心离开，就不会那么轻易回来了。
他半晌才闷声道：“……你身上有钱没？我给你转点。”
“我至于落魄到那地步吗？早前随手给自己卡里转了十万。”林行自顾自对着电话那头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全然没察觉厕所门口早已立着一道人影。
“我再给你打五万。”杨黎的声音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话刚落，就噼里啪啦操作手机，往林行卡里转钱。
“给我打五万？你自己剩下的钱能撑过一个月？不用你瞎忙活，我妈也给了我张卡。”
陈千靠在厕所门框上，眉梢挑着，心里暗自腹诽：这哪是离家出走的落魄少年，分明是闹脾气拿钱出来散心的豪门阔少。
电话那头的杨黎闻言嗤笑一声，半点不信：“就你那倔脾气，真会用你妈给的钱？少跟我装。”
“啧，你烦不烦，挂了。”林行被戳中心事，语气顿时躁了些，想着赶紧结束通话。
“哎！等会儿！你在那边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实在不行我让我爸在那给你买套房子，省事！”
北城谁不知道杨家是房地产大户，在杨黎眼里，买房跟买小玩具一样轻松。
“你是不是虎啊？别他妈瞎搞，我现在有地方住。”林行连忙制止，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把苕皮给我送过来，我放心不下它，等会儿把地址发你。”
话音落，林行直接掐断电话，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陈千那张带着戏谑的脸，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手机都差点甩出去，慌乱地在手里颠了两下才稳住，语气莫名发虚：“你、你干嘛？”
恰在此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杨大富给您转账5万元，下方还跟着一条杨黎发来的消息：
——不够随时说，别跟我客气。
周遭的空气瞬间静得发僵，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陈千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抬眼盯着林行，一字一顿，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今天，你，立马给我滚出去住。”
“不带你这么仇富的啊！”林行瞬间垮了脸，干脆耍起赖来，声音都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哭喊腔，身子往沙发里一缩，死死赖着不动，“我就不！我偏赖在这儿！你不是还说缺个看门的吗，我给你看门还不行？”
“你自己有钱，干嘛还挤在我这儿？不会自己去买套房子？”陈千眉头拧成疙瘩，昨天还对他生出的那点同情和心疼，此刻全化作了无奈，甚至有点气闷。
“我那不是刚拿到钱吗！前几天我是真一分钱没有，穷得叮当响！”林行睁着眼瞎掰，理直气壮地狡辩。
“你刚才明明说随手存了十万！够在这附近付两年多房租了吧。”陈千冷不丁开口，一句话直接戳破他装可怜的小把戏。
林行一下子被噎住，转而恼羞成怒：“你，你怎么偷听别人打电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陈千被他质问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你怕人听不会出去打？”
“我不管！反正你偷听了我的电话，我那些事儿都被你知道了，万一你出去到处说，揭我老底怎么办？我必须留下来盯着你，监督你！”林行干脆破罐子破摔，耍起了无赖，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你他妈脸皮怎么这么厚，比楼下老头的脚皮都厚！”陈千看着他这副死赖着不走的无赖样，心里又气又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心软把他带回家。
“你怎么说话呢！”林行立马炸毛，梗着脖子反驳，“我的脸可比脚皮香多了！”
话刚说完，瞥见陈千脸色越来越冷，眼看就要真发火，他立马服软，飞快抛出筹码，“哎哎哎，别生气！水电费我全包了，全都我出！”
空气又沉默了几秒
陈千盯着他看了一会，脸色骤然缓和，仿佛刚才发火的人不是他，语气平淡地开口：“走，去买东西。”
半点不再提赶他走的话。
林行彻底懵了，瞪大眼看着他光速变脸，一脸震惊：“你也太见钱眼开了吧！”
第15章 白堂医馆
世界的另一头，洛杉矶国际机场。
人流熙攘嘈杂，行李箱滚轮碾过光洁地面，发出连绵的细碎声响。
王若琳留着利落的波浪短发，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衬得眉眼冷艳又带着几分骄矜，她抱着手机，听着听筒里阮晴哭天抢地的声音，心底早已翻满讥讽，面上却只装出几分假意关切，轻启红唇：
“呀，这到底怎么了？哭成这样。”
“若琳姐，林行他跟我提分手，还带着不三不四的人羞辱我……我跑去找他，他打死都不肯回北城，我该怎么办啊……”阮晴的哭声裹着委屈，从电话那头钻出来，凄凄切切的。
“打死不回来？”王若琳嗤笑一声，笑意冰冷，半点没进眼底，“他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北城是他的窝，他就算烂，也只能烂在北城。”
“姐，你帮帮我好不好……求你了……”阮晴哽咽着恳求，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若琳冷冷打断。
“帮你？阮阮，林行给你的分手费不少了，够你舒舒服服过一阵子了，别不知足。”
王若琳语气淡漠，字字带着敲打，“你也知道林行的脾气，疯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这次连你哥都敢往他头上踩，惹急了他，谁都救不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你哥那条腿断得一点不无辜，要不是他先算计林行，也落不到这个下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阮晴的哭声瞬间噎住，不敢再哭嚎，只敢小声抽噎。
“当初让你靠近林行，不过是让你盯着他，如今任务完了，你拿了好处就该收手，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更别想着复合，林行那种人，从来都不是你能拿捏的。”
王若琳粉唇勾着嘲讽，全然是居高临下的提醒。
“……我知道了，若琳姐。”阮晴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蔫声应下。
“对了，”王若琳忽然想起什么，漂亮的眉峰微挑，语气多了几分狐疑，“他跑哪去了？”
“南、南城……”
“去了多久？”
“快、快一周了。”
王若琳冷冷追问，阮晴吓得战战兢兢，问一句答一句，半点不敢隐瞒。
“还有，你说的不三不四的人，是什么人？”
听筒里的阮晴又开始委屈抽泣，声音发颤：“就是我跑去南城找林行，想跟他好好说话，突然冲出来一个男生，看着冷冰冰的，二话不说就拿着烟头要烫我，凶得要命，还拿250块羞辱我……”
王若琳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涌上浓烈的玩味。
林行去了南城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护着他，甚至对阮晴动手？
这可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抬眼瞥了眼登机口的催促提示，懒得再跟阮晴废话，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给我安分点，不准再去招惹林行，再惹出乱子，就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不等阮晴再说话，王若琳直接利落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包里，拎起高档行李箱，转身大步朝着回国航班的登机口走去。
风拂过她的波浪短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南城是吧？
她倒要去看看，那个敢护着林行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更要看看，没了沈家庇护，没了杨家人撑腰，他还能在南城躲多久。
王若琳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毒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淬了毒般的恶意，像盯着猎物的毒蛇，一字一字从齿缝里阴恻恻地碾出来：“不三不四的野种，这次没烧死他，算他命大。”
……
“先去医馆。”陈千领着林行往巷子里走。
“去医馆干嘛？”林行嘴里塞着刚买的肉包子，嚼得香，眼睛忽然一亮，“这包子挺好吃啊！”
“你脸上的伤该换药了吧。”陈千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语，“不是我说，你就不能把自己脸护好点？”
“哦……也是。”林行随口摸了摸脸颊，其实压根没往心里去。
灼痛感早就淡了，他只想着，伤总会好的，这笔账，也迟早要算。
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路越走越窄。
林行活了这么大，一直待在北城宽敞规整的富人区，宽阔的柏油马路、整齐的别墅区、一尘不染的园林，他见得太多，却从没踏过这样的地方。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两边挨挨挤挤的老房子墙皮斑驳，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不高，枝枝蔓蔓的藤花顺着墙头疯长，紫的白的小花垂下来，伸手就能碰着。
头顶电线交错纵横，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裳，在风里轻轻飘摆。
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择菜唠嗑，小孩追跑打闹，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擦过，一切都乱糟糟的，却又鲜活热闹得不像话。
没有刺耳的车鸣，没有刺鼻的尾气，更没有豪门宅院里的冰冷压抑。
林行一时竟看得有些发怔，只觉得新奇又陌生，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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