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这番话说得自然又随意，全然是下意识里照顾人的举动，反倒让向来没正形的林行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陈千铺得整整齐齐的地铺，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脚底直直往上涌，漫遍了全身，心里又暖又软。
林行抿了抿唇，看着陈千的背影，声音放得轻软，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动：“……谢了。”
“这算什么，常识而已。”陈千懒得跟他客气，“赶紧睡，明天一早带你去买日用品。我看你这种少爷，行李箱里面怕不是只放了内裤吧。”
他半开玩笑地斜睨过去，话刚落，就看见林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泛出尴尬的神色。
陈千瞬间沉默了。
得，还真被他说中了——这就是个生活技能为零，出门只记得带贴身衣物的笨蛋。
“我也带是了几套换洗衣物的。”林行小声辩解，语气弱得不行。
明明在学校里气场能压得旁人不敢说话，偏偏对上这个南方小子，连顶嘴都没了底气。
陈千嗤笑一声，嘴角勾着几分调侃：“没事，天塌下来，也有你们这种有钱人砸钱往上补。”
说完便躺回被窝，往里面挪了挪，“你在这儿住，我就是房东。记住，沙发对面那间屋子不准进，其他地方你随便用。灯你关一下，开关在门边。”
“知道了。”林行轻手轻脚起身关了灯，房间瞬间沉入一片暗。
他躺回地上，草席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盖在身上的被子，还残留着和陈千被子上一模一样、干净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的嗅觉一向敏锐。
阮晴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刺鼻，他从来没觉得哪里好闻。
可此刻裹着他的这股气息，清淡、干净，带着点烟火气，一点点漫进鼻尖，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安稳。
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这大概是他南下漂泊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躺得这般舒坦，心里像是终于有了着落，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算有了一处可去的地方。
萦绕在鼻尖的味道闻得他眼皮发沉，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陈千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吃药……
可听着床底下那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今天应该也能好好睡一觉。
夏日的蝉在窗外声声鸣叫，夜越来越深，梦也越沉。
梦境在人的脑海中游荡，勾起一缕缕记忆，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南城边的西海湾，海面风平浪静；可在深海之下，还沉睡着那年海难中没能被打捞上来的亲人骸骨。
幸运没有降临在他的父亲身上，奇迹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第13章 早晚打一架
翌日早晨。
林行是被信息铃声吵醒的，他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上午7:48。
又瞥了一眼——星期六。
“淦！”
吼完才猛地想起旁边床上好像还躺着个人，慌忙转头看去，床上早已空空荡荡。
好学生连周末都起这么早？
林行转回目光看向手机短信，大多是北城那群狐朋狗友发来的，发小杨黎的消息更是刷屏似的堆着，多得他懒得细看，只冷漠敲了个“1”给杨黎，权当回复。
可下一条消息跳出来时，他眉心骤然拧成一道川字。
是沈清发来的。
他的母亲。
——你没用我给你的卡吗？
——住所找到了吗？
——小宝，妈妈很担心你。
林行重重把手机按进被子里，心头堵着一团闷火。
担心他？
他至今都清晰记得，自己脸上裹着纱布去找她要说法时，她轻飘飘说出口的话：
「妈帮你转学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林行狠狠搓了把眼睛，干脆把屏幕按灭。
不看不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起身想去洗漱，一出房门，却看见客厅沙发上蜷着个人影。
林行当场愣在原地，心里莫名犯嘀咕：他睡觉的时候打呼噜了？
陈千怎么放着好好的床不睡，跑到沙发上来了？
林行在沙发旁蹲下身，望着陈千的睡颜，一时陷入了沉思……
陈千还在睡梦中，猛地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本就睡眠极浅，即便林行已经放轻了动作，还是瞬间被惊醒。
林行双手轻轻松松就把他从沙发里捞了起来，原本只是想把人抱回床上，可一低头对上陈千受惊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把人吓着了，连忙开口：“诶，醒了？”
陈千被惊得脑子发昏，急促喘了两口气，才慢慢看清眼前的状况——自己正被林行以公主抱的姿势搂在怀里。
“你他妈干嘛？”陈千皱紧眉，眼前就是林行放大的脸。
“想把你抱回床上去来着…”林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不用你瞎操心，放我下来。”
陈千刚又挣了一下，林行就松了手，把人轻轻放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陈千还踉跄了半步。
他睡了还不到四个小时，现在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一股起床气压在心头。
林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我睡着之后太吵了？”
陈千顿了顿，随口扯道：“没有，我梦游。”
林行愣了一下，居然真信了，脸上顿时露出点稀奇又有点懵的神情。
他上下打量了陈千两眼，小声嘀咕了句：
“……你还会梦游啊？”
语气里全是好奇。
陈千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就见他又开口：
“我能看看不？”
“看你二大爷，谁他妈梦游还专门叫你看？”
林行被他这句怼得愣了愣，随即眼里那点好奇更甚了，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火气，反而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近了点。
“瞧瞧你这样子，”他故意伸长脖子，仔仔细细把陈千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压低声音贱兮兮地说，“跟平时那股劲儿完全不一样。再说了，我就想看看，梦游是不是真的连路都不看，直挺挺的。”
“你现在能走俩步我瞧瞧吗？”
“瞧你妈个头，有病是不是？”陈千眼神冷得扎人，“我看你不是好奇，是纯缺心眼，脑子没带全就出来晃悠。”
林行脸上的好奇一下僵住，嘴角的笑慢慢垮了，“不是，你这么冲干嘛啊？！我就好奇问问，你至于这么说话吗？”
林行吼完那一句，陈千自己也愣了下。
脑袋里昏沉的困意被火气冲散了大半，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有些重了。
可起床气还没完全消，脸依旧绷得死紧，眉头皱着，一副倔得要死的模样，硬是不肯低头说对不起。
沉默了两秒，他才别过脸，声音明显软了下来，却还是硬邦邦的：
“……我没睡醒。”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语气别扭得很：“别管。”
林行被他前后反差弄得一肚子不满，“我说你这人！”
话还没说完，陈千干脆不接茬，一脸别扭地转身，径直往厕所走，打算刷牙洗漱躲清净，懒得再跟他掰扯。
林行被他这说走就走的态度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对着他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吼：
“就你这暴脾气！咱俩早晚得打一架！”
陈千脚步顿在厕所门口，没回头，只从喉咙里闷闷滚出一声嗤笑，硬邦邦丢回来一句：
“我他妈等你来揍我。”
林行在北城那片地界，向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或是忌惮他的身份，或是怵着他的脾气，谁都不愿轻易触他霉头，生怕一言不合就被他动手收拾。
除了杨黎，陈千还是头一个敢天不怕地不怕，跟他这般呛嘴拌架的人。
偏偏自己还不能拿他怎样！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说曹操曹操到，来电的就是杨黎。
林行刚划开接通，立马把手机往老远凑，离耳朵足有一臂远。
“林行！你个缺德玩意儿！有种你这辈子都别认我你这个唯一的发小！！”
杨黎那大嗓门，隔着这么远都震得人耳朵发麻，满是北方汉子的暴脾气。
“你是不是又把手机拿老远躲清静！赶紧跟老子说话！信不信我今儿个就飙去南城，扒了你的皮做件破大衣！！”杨黎扯着嗓子吼，火气都快顺着电话线窜过来。
“拉倒吧你，”林行这才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懒懒散散的，“你还没动我一根手指头，杨叔得先把你腿打断。”
“你还好意思提！明知道我走不开，你一声不吭就窜去那么远的地儿，你拿我当兄弟了吗？！合着我爸突然好心让我出去旅三天游，就是把我支开呢！这老东西，胳膊肘还往外拐！你说说，你他妈比我都像他亲儿子，他咋不帮着你点！”
杨黎一回来就听说林行让人期付惨了，憋着一肚子离家出走了，他知道那一刻的时候都快气死了。
他恨不得立马飞去南城找他。
哪曾想他爹杨辉冬早把路堵死了，里里外外安排了保镖看着他，把他锁在家里，硬摁着他让他冷静。
“是我让杨叔把你支开的。我俩脾气一个比一个冲，你要是在，不得跟两条疯狗似的炸翻天？别跟着瞎掺和。”林行苦笑着说。
“我爸呢？他没帮你？！”杨黎一听就急了，满是不敢相信。
自打小学那会儿把林行领回家，他爸杨辉冬就疼这个干儿子疼得不行，林行打小闯出来的祸，哪回不是杨老头帮着收拾兜底。
“杨叔是想帮，是我让他别插手的。长这么大，也就杨叔愿意搭理我这些破事。”林行声音沉了些。
第14章 仇富
杨黎和林行打小学就认识，当初还是因为杨黎看上的小姑娘偏喜欢林行，俩人当场在操场干了一架，鼻青脸肿之后反倒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打那以后，杨黎就经常把林行带回家玩儿，杨辉冬就把林行当半个亲儿子疼。
“什么事儿能难成这样，连我爸都没法帮？当初你初三达架闹进局子，我爸不照样把你捞出来了！……”
杨黎吼到一半，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话音猛地顿住，越来越轻。
电话两头沉默了好一阵。
杨黎再开口时，火气全消，语气沉得吓人，一字一顿：“那帮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火灾的锅往你身上扣，你好歹也是王家的继子，半点儿面子都不给。是不是王旭在背后纵容的？”
听见继父的名字，林行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没错。
没有他“父亲”的点头默许，就算他只是个没血缘的继子，也没人敢动王家的人。
外人都以为，林行能有这份安稳，全靠王家，靠王旭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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