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只留下这一个毛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却依旧有人笑她残缺、笑她难看……
更让她自责的是，她不仅要独自承受这些恶意，还要连累一直护着她的陈千，跟着她一起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背负那些莫须有的揣测与不善。
程安仰着头，目光直直落在陈千湿透的衣裳上。
布料吸了水，沉甸甸贴在他身上，被深秋的风一吹，看着都冷。
她嘴唇轻轻颤着，眼泪还挂在眼角，一字一顿，反反复复：
“对不起…”
“对不起，哥……”
“对不起……”
她没靠近，没依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遍遍地道歉。
陈千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口猛地一抽，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手微微发颤地将她揽进怀里，特意避开了湿透的地方，把她按在自己胸口尚且干燥的那一片，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你的错。”
随后伸手顺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又笃定：
“没有为什么，有些人的恶是没有理由的，他们本性如此，我们没法改变别人，只能好好保护自己。”
“你不需要在意他们的话，你今天做得特别棒，会学着保护自己，还会站出来护着哥哥，甚至敢去参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竞赛，你真的很勇敢，特别棒。”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身上的凉意。
“棒上加棒，在我这儿，你就是最棒的。”
程安紧紧抓住陈千湿哒哒的衣摆，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低声啜泣。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可他始终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发泄情绪。
五分钟之后，程安才慢慢平复下来，带着红彤彤的眼睛，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陈千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拖着被冷水浸得发沉的脚步，慢慢回了家。
打开门，林行正坐在客厅里，苕皮乖乖趴在他脚边，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像是一直在等他。
陈千一时有些发愣：“你吃了吗？”
“还没，在等你。你先去洗澡吧，今晚这么冷，你穿着湿衣服在外面待那么久。”林行皱着眉上前接过他的书包，推着他往浴室走，“衣服和内裤都给你放好了。”
陈千猛地一怔，看向他：“你还拿我内裤？”
“就是拿了怎么着吧？”林行毫不客气地回嘴，“赶紧洗。”
说完便顺手关上了浴室门。
他把陈千的书包放好，坐回沙发上，摸了摸苕皮的脑袋：“苕皮儿乖。”
其实刚才一回家，他就忍不住跑到阳台往下看。
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地想知道楼下的情况，不想一无所知，就这么一直望着，直到看着程安上了楼才收回目光。
他好像对很多事情，都渐渐生出了从前没有的好奇与在意。
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低头就见苕皮又凑到脚边，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怎么了皮儿？”
苕皮歪头，用鼻子拱了拱放在一旁的餐盆。
“哦，你晚饭没吃呢，怪不得老蹭我。”林行撇嘴，照例盛了狗粮之后，回卧房写卷子。
第46章 死水
林行试着集中注意力，努力不去想别的事情。
没一会，陈千擦着头发走过来，望着书桌前林行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拿着吹风机去了卫生间。
等他吹干头发出来，林行盯着卷子上大半的解题步骤，心里想着差不多就行了，懒得再往下写。
他疲惫地往后一靠，全然忘了这椅子根本没有靠背。
“我操！”
手慌乱地在空中扑腾，想抓点什么稳住身子，下一秒却环住了一处温热的热源。
仰头一看，撞进陈千的视线里，肩膀已经被他稳稳扶住。
陈千皱着眉：“还不长记性？”
林行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更慌的是，自己手臂竟还圈着陈千的腰。
……这人腰怎么这么细。
“我滴妈，快扶我起来，吓死了。”
他连忙松开手，下一秒就被陈千干脆利落地一把揽了起来。
陈千伸手去拉他，才发觉林行看着瘦，分量却不轻，再加上自己本就吹了半晚上冷风、浑身发虚，硬生生把人拽起来时，胳膊都微微发颤，隐隐有些力竭。
“你今天睡客卧。”陈千喘了口气，淡淡开口。
“哦……那个，”林行刚想开口问问刚才楼下的事，目光一抬，当即惊了，“我操，你，你脸怎么这么红？”
“说什么鬼话呢。”陈千别开脸。
“你先坐。”林行不由分说揽住他肩膀，把人按坐在床上，伸手背贴了贴他额头，指尖立刻皱起眉。
“有点烫…你躺好把被子盖上，家里有体温计没？”
“哦……在茶几底下，白色箱子。”陈千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沉，浑身发软，靠着床头缓神。
林行很快拿来医药箱，翻出体温计，递过去：“量哪的？嘎吱窝吗？”
“不然还有量哪的？”陈千接过，熟练地夹在腋下，单边顿时凉飕飕的。
“有没有退烧的药啊…”随后林行又翻了翻医药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最后直接气笑：
“你这医药箱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垃圾箱吗？这里面的药他妈全过期了，有的都过期快三年了，你留着什么时候吃？想不开的时候吃？”
“真的假的？”陈千脑子昏昏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自个儿看。”林行把药箱往他面前一推，掏初手机就准备叫外卖送药。
陈千盯着药品上的生产日期，确实久远得离谱，低声说了句：“我好久没打开过了。”
“那你不生病的啊？”林行皱着眉问。
“没怎么生病。”陈千淡淡回道。
林行斜他一眼，嘴快得很：“那你现在是在生孩子？”
“你还好意思说？”陈千立刻瞪过去，带着点委屈的抱怨，“天天把我被子踢走，一半被你压着，一半我在受冻，今天又被人泼凉水，谁遭得住。”
“我……”林行眼珠转了转，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一时没反驳…
“行行行，我的错。我已经买药了，你先躺会儿…
“对了……”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今天你真录音了吗？”
“没有，哪来得及，你一脚就冲进去了。”陈千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
林行纠结了半天，手指轻轻抠着床单，小声问：“那人以前跟你有过过节？”
陈千愣了一瞬，眼神沉了沉，才开口：“是。她不敢明着来，也就躲在背后嚼舌根。”
“我之前跟你提过高一传黄谣那事，那男的叫刘海鹏——后来才知道，全是这女的在背后煽风点火。”
“不是，为什么啊？”林行彻底想不通，眉头拧成一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会有人闲成这样，非得揪着你们不放？”
陈千想起当初的事，心底那股火又隐隐窜上来，压了压情绪才开口：
“高一那会儿大家都不熟，没人知道她有口吃。班主任看她形象好，想让她去广播站，她私下里去拒绝老师，跟老师谈话的过程被孟兰宁听到了。”
“从那以后，程安有口吃这事儿就传开了，后来看见我俩走在一起，就开始臆测我们俩关系不一般。还有那个刘海鹏，”
陈千一想到这名字，胃里一阵恶心，“他喜欢过程安，被明确拒绝后恼羞成怒，又听了孟兰宁那些编造的鬼话，就开始用流言蜚语报复我们。”
林行听完火“噌”就上来了，“妈的，什么杂种玩意儿！烂牛子三驴炮，纯纯欠削的逼玩意儿，整个一街头癞皮狗！那女的更是心黑透腔，没皮没脸没腚眼，嘴跟长疮了似的，屁话往外瞎咧咧，牙都快飞出来了，活着纯纯丢人显眼的玩意儿！”
一口地道北方脏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又冲又糙，给陈千直接听懵在原地。
“他们到底凭什么这么说？”林行气得胸口起伏，语气里满是不解，“一群精神病啊。”
他长大后就没这么憋屈过，最忍不了这种事，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不然当初干嘛非要来南城？
如果今天这事是冲他一个人，他绝不可能只缩在旁边看着。
偏偏他只是个旁观者，还是个什么都不清楚的二愣子，连贸然上前都觉得底气不足。
“你这口音还挺逗，平常真要这么骂人，我就先笑出来了。”陈千忍不住笑了几声。
“我在外边才不废话。”林行随意挥了挥手，嘴硬道，“拳头比嘴管用多了！真遇上事，直接动手就完事了，哪用得着瞎骂街。”
陈千低头轻轻摆弄着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声音淡了下去，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拳头哪够。”
“有些情绪就像一潭死水，堵在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真到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做了。骂也好，打也好，都没用，就只想待在原地，动都懒得动。”
林行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堵得慌，他看着陈千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没藏住的倦意，沉默几秒才扯出一点干涩的笑，语气发闷：“感觉好像绝望了。”
是啊，没有一点盼头，被委屈和恶意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可不就是一潭死水。
歇斯底里的挣扎过后，那些发黑的浊水会慢慢漫过喉咙，冻住四肢，连眼眸里最后一点光亮，都会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一片死寂。
林行没再说话，目光不自觉落回床边那堆过期药瓶上，瓶身的标签都磨得发花，字迹模糊不清。
他随手拿起一瓶，轻轻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罐药片，定睛看清药名的那一刻，眉头猛地皱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舍曲林？”
第47章 一根稻草
陈千闻声抬眼，伸手从他手里抽走瓶子，又丢进医药箱里，语气平淡：“过期了就扔了吧。”
林行眉头皱得更紧，低头翻了翻药箱，里面大半都是有关于精神方面的药物，他抬眼看向陈千，语气里满是诧异：“你…”
“别乱想，不是我吃的。”陈千把药瓶塞回药箱，干脆利落地合上盖子。
“那！”
“是不是该看温度了？”
很明显，陈千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林行不是没眼力见的人，瞧着他沉下去的脸色，心里堵得慌，却也没再追问。
“给我，我看看。”林行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三十七度六，还有点烧，等会儿吃了药再睡。”
“好。”
两人陷入沉默。
陈千莫名有些尴尬，往常都是林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算偶尔说累了安静下来，也从没有像今晚这样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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