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深深看向李堰，闭住嘴不说话了。
梁稼甚少如此正经地说这么老些话，李堰自然知道他绝非威胁恫吓——灵州之内的计较就足够一呛，更遑论又卷到皇帝和太上皇的争斗中。
自己头回理事，便要遇上如此刁钻的局势么？
李堰不由得撑住额头，长叹一口气。生平二十一年，却头回感到一股从肺腑漫过骨髓，升腾到肌肤之上的疲惫。
只不过，事已至此，早没留给任何人什么后悔的机会。
更何况，他并不害怕，也绝没有一丝后悔退缩的打算——任凭朝堂之中如何波诡云谲，汉月朗照秦关，长城蜿蜒山间，江河万古涛涛。他目下所作之事，终有一日要润泽一方，如何能因一点阴私谋断就废止不前。倘若惜身而误事，岂不成了自己最鄙夷的，尸位素餐之人？
梁稼眼见李堰垂眸，于一室热闹之中倏尔变成一尊玉雕般冰凉。那张漂亮的脸上神色明灭，牙关紧咬间，闪过微不可察的颓唐。但下一刻，年轻人的眼睛又像淬了火的黑铁，爆发出极刚硬的精光，而后再无动摇。
他抬起眼来，长睫扫在人心窝上。
梁稼便知道再无可能劝得住。
但若顷刻被几句言语吓退吓倒，这也就不是得他青眼的李安流了。
李堰当真是，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见了黄河也不死心的气概……
也罢！也罢！
梁稼心头轻轻绞了一下，在许多年后，又升起了一点点微弱的豪情。
是要再为了护着谁，同可能如山般压下来的算计，斗上一斗。
他笑着，摸一摸李堰撑着额头的手，言辞乏力地宽慰着。
“我也就是说说，只不过有这个可能。杨大人不是你老师的旧相识么？又给你做了保举，想来不至于这么荒唐。”
“灵州之内的豪族若有什么歪心思，方道虎不管，我也能保下你来。你不必要害怕。”
“……”
李堰感受着手背之上，梁稼指腹上一点一点摩挲过去的坚硬茧子，心头那股烦闷的怒气骤然消散了。
“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抬眼一笑，冰雪消融的暖意。
————
回到家中，李堰解了外衣，倒在榻上缩着不动，呼吸沉沉，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董其风前来问候，他也只是支吾两声，吊着一口气，简要地重复了今日之事。
董其风听罢，却不似那般忧心忡忡。
“梁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灵州以内的事，他是更懂。您应当听他的。”
“不过杨大人和方大人这部分，兴许有些过了……”
李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董其风立刻噤了声。
“从前那些四州都督都是什么德行，咱们再清楚不过。梁兄揣测杨大人有意贪墨，太正常了。”
李堰翻身坐起，正色道：“我与杨大人也不是什么老交情，袁师此刻鞭长莫及。他今日席上冲着方大人去的，却非得拿我开刀……叶擎那话，也难说不是在威慑我。”
“梁兄在意我，难免要忧心。”
董其风只暗暗记在心中，以后不能当着三爷的面说梁大人的不是，又附和道。
“梁大人待您一片赤诚体贴，实在难得。”
李堰“嗯”了一声，心中又将梁稼的话盘算一遍，渐渐顺过来。
这人惯于以最棘手的情景考量世事，由此打算将他提前解脱出来。对于这一众长安官吏，梁稼也只把一丁点甚于金子贵重的信任托付于他，再没有多余的给别人。
哪怕杨大人没有贪乌钱粮的打算，皇帝清剿太上皇一党的心思是实打实的。两向对抗之下方道虎占不到便宜，他从前又有点惯于拉上垫背的毛病，难说忙乱之下会不会胡乱推诿。
梁兄所担忧之事，恐怕不止是杨熹要捞钱，而是神仙斗法，小归无辜遭殃——
以杨熹那能当庭发走短奏，一点拖沓不肯的行事作风，自然是处理太上皇一党为要，未必会多么顾惜他一个小小主事。
如此严酷，倒叫李堰想起另一个雷厉风行的人物。难怪魁山上下，虽在许州立了汗马功劳，却无一人肯入卫南荒的幕府做事。
他皱着眉，劳累之下不免露出一个有些厌倦的表情。
“当真是麻烦。”
董其风：“世事不可避，犹鱼不可脱于渊。这还是三爷您的道理。”
李堰抹一把脸：“我自然没忘。”
“梁兄所言需得警醒，却未必真正如此糟糕。”
“只不过是……”
他叹气：“掺和这些事儿，可比操持河工累多了。”
董其风在李垣身边做事多年，许久没听得如此孩子气的抱怨，不由得笑了：“您入仕途，这些机锋人情，难免是要学的。当初袁大人就是心疼这个，才不赞成您去工部的。”
“不过幸好，是杨大人来做这个观察使，总归是袁大人的师弟，想来不至于太不顾及您。”
李堰长身而起，哼笑一声：“猜来猜去，最是无用。就是不顾及，我难道就撂挑子不干，做第二个陈及了？”
他推门瞅一瞅天色，拎了那件驼裘就往外走：“我去看一趟主河的凌汛如何，董叔顾好谭素明，他的课业，你再受累盯一盯。”
董其风当真一步不动，只是劝道：“您这一进一出，恐怕城门就得下钥了。这天寒地冻的，晚上您住哪里？这可不是许州，容不得您在野外对付一宿。”
“河边上不是还有贺工他们的窝棚？”
李堰没有片刻停顿：“大不了我和他们挤一挤。”
……这想来也是三爷能干出的事儿。
董其风彻底闭嘴不言，目送李堰披上裘衣，毛绒绒地出门去也。
只不过这一出门，还没看见窝棚，先看见了窝棚的主人。
贺绳搓着手正往这处来，遥遥大喊，声如洪钟：“李大人！李大人！”
“贺工！”
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了李堰一跳。
“怎么了？出事了？”
“这倒不是……”
贺绳来到他面前，一口气喘匀了，才道：“我忽然想起，怀远和回乐的主河，您处置没有？”
“还不曾，”李堰道，“艾山渠和明渠冬季不进水，哪怕有凌汛，也仅仅是在主河之上，还不至于冲到灌渠中。”
“我是打算看看这办法在灵武行得行不通，若是能成，再放到各县。”
贺绳：“您不知道灵州的天气，要冷起来就是一昼夜的事。回乐比灵武更靠北，还是得提前预备。”
李堰听这话，便知贺老头恐怕是有了计较，只是还得借他的力。
他问道：“那你待如何？”
“我这一把老骨头，在灵武还有几分面子，但在回乐嘛……”
贺绳挠挠头，沟壑纵横的面上破天荒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羞涩的笑，吓得李堰浑身汗毛倒立。
“你不是在回乐收拾了陆家，又认识县令陈及。我要去回乐走一趟，还真得请你。”
“这事我自然同去，但陈及，恐怕没几日官好做了……”
李堰说话留一半，转瞬却想好。
猜测无用，还是得抢占先机。正好借了这事，探一探杨熹正经的口风。
是否犹如梁稼所猜，除却皇命以外，见了海量钱粮，还生出别的想法来。
又是否如他所猜，打算将灌渠修整，当成扳倒方道虎的一张王牌。
他说：“今夜先去看看灵武这段，等到明日，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去见长安来的那个杨大人？”
贺绳一脸茫然，也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观察使这等大官身上，但输人却不能输阵：“怎么不敢？老夫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是吗？”
一道沙哑阴恻的声音突然冒出来，紧接着，高大浓黑的影子覆压而上。
梁稼策马上前，手中马鞭点一点贺绳的肩头：“贺工挺神气。”
又瞥了李堰一眼：“你也不赖。”
李堰已经来不及纠结梁稼又是无声无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能归结于夜不收的看家本领。
他半张着嘴，愣愣憋出一句：“你怎么……”
“哦，我怎么，”梁稼摸摸下巴，脸色并不太美丽。
“我正躺在家中，就感觉到有些人要莽撞行事。出门就撞见你俩，应当是没感觉错。”
他就知道！以李堰这个求知欲旺盛的性子，今日定是静不下来，怎么说都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修堤下河尚且是小事，就怕这人趁热打铁，要单刀赴会，去求证杨熹。
梁稼一亮手中的令牌，道：“冬日城门下钥早，宵禁之下没有令牌，你们又打算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梁哥思考问题的方式是：按照过去的经验，预计可能碰到的最离奇最完蛋的情况。一切按着这个情况来准备，争取不让小李受到波及。
由爱生忧啊。
小李思考问题的方式是：基于对杨熹的一小部分了解，这确实在概率上是一种可能，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可能就不做事了。
还是小李：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梁哥：小心在哪里了，没看出来。
这周又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榜，啥时候能赐我一个好榜
第46章 忧惧
贺绳一个土生土长的灵武汉子, 虽不是那些能止小儿夜啼的故事的受害者，却也没有拒绝梁稼的胆气。
他自以为很小心地观察着二人身上如照镜鉴的两件裘衣，后知后觉。
边地的冬日, 一件暖和厚实的裘衣价值百金, 更多时候堪称有价无市。如今就这么给出去了？
而且, 仿佛那晚在艾山渠口与陆家对峙, 也是梁稼带着夜不收解围的……
贺绳思索片刻, 再看面色不虞的梁校尉，冷不丁生出了一些英雄惜英雄之感。觉得梁稼同他一般识货，能辨别出李大人的成色，没将人误会成又一个酒囊饭袋的公子哥。
他捋了捋呲张粗硬的胡须，躬身道：“那梁大人，且与我们同去。”
……
十一月中旬，太阳落得更早, 此刻像一颗滚圆的鸭蛋黄，卡在绵延起伏的贺兰山上，晕开了山峰锋利的脊线。
西北风将河岸两侧喧哗的人声与锯子锤头声拉扯得渺远，只留呼啸尖锐的风声灌入耳朵。
像极了军哨的响动。
李堰抚着胸口, 一小节金属悬在胸膛之前, 触感被厚实的衣服藏起来，几乎要和他融为一体。
黄昏时分，当是大部分人眼神最差的时候。
李堰是这大部分中尤其差的, 梁稼却属于那小部分——他的眼睛, 大都是夜晚才派上最大的用场。
此刻他沿着河岸向北望去，监视一番，忽而问道：“这都是哪里组织起来的人？”
两侧搭着临时的窝棚，一簇一簇正燃着篝火,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取暖，身侧用树枝堆了架子，上面挂着湿透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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