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杨熹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宽和表情，温声道：“诶，方大人这话就重了。多年以来，灵州军务繁忙，您为守边拒敌费了大力气，这等阴私勾当，一时不察尔。陛下虽气愤，却也不至于叫您就死。只是回乐县一众官吏，确实不容放过。”
“那县令陈及，白食俸禄，无所作为，更是该换一换人。”
他手中金牌一晃，方道虎就要离席顿首，却被拦了下来。
“方大人，灵州州府之内，您还是坐着为好。”
方道虎道：“敢请陛下圣裁。”
“陛下体恤方大人守边多年，功勋卓著，不忍因此等小事，损伤肱骨之臣。着，治失察渎职之罪，罚俸半年，以昭平明之理。”
“至于回乐一县之事，陛下为您找了个好帮手。”
杨熹招招手，叶擎便自行离席，垂手见礼。行动之平稳流畅，看不出一丝饮酒的痕迹。
“这位叶长史，昔日效命神策军中，为人品性贵重，有胆气，多谋略。最难得曾在江淮一线，于卫国公麾下掌管漕运，此时正好能帮上李主事的忙。不若就由他带人，补了回乐县令一职，剿灭银祭这事，就交给他了。”
他侧过头，问道：“方大人意下如何？”
方道虎哪还能有什么意下意上的？
从始至终，皇帝于回乐银祭之事，就是要向他问责的。叶擎的酒后胡话，不过是为杨熹的发难递个台阶。二人一个红脸做打手，一个白脸做说客罢了。
他从前不是没和杨熹打过交道。当时只觉得这是个性子和缓的善人，后来偶尔听太上皇一党议论起他是宣王麾下鹰犬爪牙，还不以为意……
如今挨了刀见血，才知这活脱脱是个吃仍的笑面虎。
他缓缓躬身：“多谢陛下宽宥，罪臣不胜感激，敢不从命。”
杨熹笑着宽慰几句，径直召来麾下刀笔吏，当堂拟了短奏，即刻发走。
如此，他才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中慢慢嚼着。
“羊肉甚好，”他乐呵呵道。
……
此事一了，四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犹如一张被拉满的弓，一点点卸力松了下来。
叶擎没事人一般，又坐回去喝酒，喝着喝着想起身边还有个李堰，举杯冲他致意。
“李主事，方才吓着你了，对不住啊。”
这一套下来，纵使是傻子都能看明白了。李堰说不上害怕，只本能地想离这仨人远远的。他面上沉静，压着心中波涛汹涌，同叶擎客气两句，也埋头用饭去了。
凉下来的饭菜味同嚼蜡，勉强下咽引得喉头一阵抽搐。凝固的油脂腻腻地糊着口舌，李堰不得已招来侍从换上热茶，才勉强压下自胃里升腾而起的冰凉之感。
他捧着杯子，被热气熏着，又抬眼向堂下看去——梁稼早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杯盘整整齐齐摞在桌上，人窝在椅子中垂着头，似乎正是饭饱神虚之时。
梁稼没看向他。
李堰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这人曾经明里暗里的警告……
莫要逞能、莫要掺和。
梁兄竟然是，连这些都预料到了？
————
杨观察使的接风宴就在喧哗的各怀鬼胎中圆满落幕。
方道虎与杨熹仿佛失忆，推杯换盏喝得主宾尽欢，相携离席，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互相算计什么。
叶擎要了第三壶酒，就着冷掉的羊肉吃完了饭。
李堰只觉得万幸，今日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撑着桌子起身，同叶擎见礼而去。
然后，他就在州府门口，见到了斜倚柱子的梁稼。
这人今日眼上没蒙纱，又难得不穿一身黑。若不是此刻胃中冰凉像压着石头，李堰合该见他眼前一亮。
梁稼才出来没一会儿，正预备着守株待兔，却不想兔子如此迅速送上门来。
却是只没精打采的小蔫儿兔子。
“怎么了这是？”他问，“谁给你气受了？叶擎？”
李堰面色苍白，嘴唇蠕动着半晌说不出话，肚子却咕噜一声怪叫。
“席上没吃？”梁稼了然，一扯李堰的袖子，“走啊，我也没吃饱。”
“汤饼吃不吃？要不胡饼？”
冬日里太阳没什么暖和意思，但再不济，也是亮堂的，总比暗沉沉的室内更叫人畅快。
李堰缓缓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摸着胃浑身痉孪一下，终于回过神来。
他握住梁稼正扶着他的手，掌心中温热的搏动总算杀去了他一身淋漓的冷汗。
还好，还好。
梁兄还在。
肚子又十分不争气地一阵嗡鸣。梁稼推着他就往外走：“吃饭去，我饿了。”
李堰下意识把手心指缝的冷汗抹了上去，梁稼也不嫌弃他，猜着问道：“方道虎和杨熹，还有那个叶擎，嘀咕什么了？给你惊成这样？”
李堰被拉着一步一步走远，俄顷，才摇头道：“其实不干我的事……”
“不干你的事你呆成这样？”
“只是觉得你从前所言，不无道理。”
梁稼一哂，回过身来：“哦？这下信了？”
作者有话说：
动物塑小剧场是给支持正版读者们的小服力，时不时掉落，大家看得开心
【小狸与梁咕咕的毛绒绒故事 no1】
黄昏时分，白日的喧嚣渐渐平息于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下。森林中最高的杉木上，立着一团毛绒绒的黑影。
黑影转一转头，将脸拧到了后脑勺的位置，金红色的眼睛睁开。他敲一敲喙，咔哒咔哒两声。
轻巧的响动传出去，无人回应他。
他歪了歪头，轻巧地腾空而起。他是一只极大的鸟类，在飞翔时轻盈无声，全靠一身构造特殊的飞羽。
自从羽翼丰满后被爹妈一鸟一脚踹出树洞，他一路来到了这片森林。
那时森林中还有其他猛禽，游隼不欢迎他，普通鵟尖叫着要来拔掉他的耳羽。
不过现在，他是森林中唯一一只猛禽了。
雕鸮有着尖利的喙和毛绒绒却能一下破开猎物皮毛的利爪。
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怕他，唯独住在五公里开外的渡鸦一家，在那只毛都要掉秃了的老渡鸦的带领下，时不时来到他的领地里做客。
对此，梁咕咕立在树桩上，双腿缩起藏在厚实的胸羽之中，敲一敲喙，抱怨道。
“猫头鹰和乌鸦不该见面就达架吗？”
老渡鸦晃晃悠悠地飞到他的树枝上，嘎嘎大叫。
“说了多少遍！我们是渡鸦！渡鸦！不是乌鸦！”
梁咕咕不为所动，胸腔一鼓，张开嘴吐出一个潮湿的食团。
“你这破猫头鹰！”
老渡鸦急了：“看见我有这么恶心吗？你每回都吐！”
梁咕咕心情很好，眼睛圆睁，转头看向他。
“猫头鹰的习性就这样，你理解一下！”
老渡鸦跳脚：“那怎么不见你理解理解人家小狸！”
“啃了你一棵树，你跟人家计较到现在，也至于的！”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棵树！”
梁咕咕炸起羽毛，整个身形膨大一倍。他拍拍翅膀，无声起飞。
老渡鸦还在身后嘎嘎大叫：“人家修个水坝是好事！你别不识好狸心！”
梁咕咕只想一爪子掐死这聒噪的老鸟，拧过头啸叫一声：“闭嘴！”
【作者还有话说】
我不行了，一打开侯台怎么还有被审核删评环节？
特此说明一下，感谢每位给我留下评论的读者，除了手滑之外我没删任何评论（手滑的情况也解释了），大家看到自己的评论消失了，那就是审核干的。。。
我申诉了，希望评论能回来
二编：这什么审核机制，怎么连作者自己的评论都能删了……
第45章 猜测
话虽是这么说, 梁稼还是拿出十足的耐心，仔细听着李堰的转述。这人记性好口条顺，一字一句讲下来, 俨然将喧闹的食肆渲染得像静水流深的接风宴。
“没了？就这些？”
梁稼从比脸更大的碗中抬起头来, 方才一口气喝干了浮着一层红油的羊汤, 此刻眼神中难免带着饱食的呆滞。
李堰口中正塞着吃食, 只能点点头。
梁稼慢慢放松, 面上维持着那副神魂游离的表情，很没坐像地靠在椅子上。
他点着手指尖，仿佛在隔空招来什么。
“倒不全是我想的那样。”
梁稼道：“估计是方道虎多年守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欲现在处置，又或是杨熹有什么打算，这才没撕破脸。至于那叶擎, 神策长史出身，任回乐县令也没什么稀奇。”
从前各县任免官吏不需上报朝廷请皇帝旨意，属实是太上皇给方道虎的逾矩之权。
但历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更遑论方道虎还是太上皇的家臣。自然不可能在新帝这儿还有那么大的面子。
只是朝廷未免太过跋扈, 要敲打人也不是这么个敲打法……方道虎已然做足了姿态, 杨熹却偏偏要在同一日发难，还非得当着李堰与叶擎两个下属官员。
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肯留。
灵州固然不是方道虎的一言堂，但来客如此行事, 也是时所罕见。历任四州都督难缠, 此灵州观察使来势汹汹又来意不明，更是绝非善类。
李堰却问：“那你所想，应当是什么样子？”
梁稼缓过劲来，撑着桌子直起腰：“今年的移民、徭役, 哪些不是要钱要粮的买卖？杨熹若是有些私下的想法，方道虎是从呢？还是不从呢？”
“要是从了，灌渠修整难免受累，到时皇帝追查下来。这二位是会自己扛着呢，还是把事儿一股脑推到主管河渠的人身上呢？”
他定定看着李堰，又道：“要是不从，杨大人回去参他一本，说他轻慢天使，藐视君威，这倒是同你没关系。但要是指摘物资调配不力，则又是谁上书朝廷，奏请钱粮人调动的呢？”
“我先前劝你莫要插手，是怕这些事最后找到你头上。”
李堰轻啧一声，皱着眉，眼中含着一缕不快。
“……会如此吗？”
梁稼伸手抚上他紧绷的小臂，好像在给什么受惊的动物顺毛一般。
“这就得看杨大人是来做什么的。他要诚如你所说，是皇帝手中一把快刀，仅仅是来灵州收拾方道虎并都督治河，没有别的打算，自然不会如此。”
“若要是被我言中了……那就形如方道虎同历年四州都督打交道，闹到朝廷去的旧事罢。只不过太上皇是个面团儿性子，两边各忽悠忽悠，倒也没有所处置。但当今这位，可是子不肖父啊。”
“再说灵州之内，修河是个有油水的大活，给哪个县分多少钱粮，灵州之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盯着。方道虎出面还能以刺史的官身压住这些人的心思，但若是你一个小小八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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