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谢离昼瞪大眼睛看着他，盯了半晌，不知道又想开些什么，再次倒下去，无所谓道：“嗯嗯嗯，你杀呗。”
雾尘宵摸不透他的情绪，谢离昼这人变化万千，说不准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他上前两步，弯下腰，想要去推他起来，榻上的人却突然翻了个身，手掌扣住雾尘宵的手腕，用力一扯。
雾尘宵哪里这么容易被他扯倒，他左手撑在榻上，右掌反手扣住谢离昼的手腕，就要把他拖起来。但谢离昼很快泄力，他的本意根本不是想把雾尘宵扯下来，只是一个障眼法，空下来的那只手往前一伸，直直就要往雾尘宵脸上抓过去——他想要摘掉那个面具。
若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谢离昼，而是旁人，雾尘宵有千万种方式躲过去，可他抓着谢离昼的手，才刚用了点力气，对方吃痛一样撕了一声，当真是娇生惯养受不了痛的。
雾尘宵这一犹豫，手中失了力道，只来得及偏头躲过谢离昼的手。他担心伤到谢离昼而处处掣肘，可人家却没这个忧虑，手虽然落了空，但谢离昼迅速反应过来继而一扯，彻底将雾尘宵拉到榻上。两人滚了一圈，雾尘宵不动手，谢离昼彻底占了上风，他膝盖压着雾尘宵的腿，右手用力按住雾尘宵的肩膀，雾尘宵却是想到什么，松了口气，也没挣扎。
谢离昼朝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捏住面具的边缘。
摘不下来。
反而是因为他的力道，雾尘宵被迫仰起头，细长脖颈线条明显。凑的近了，谢离昼才发现，雾尘宵的两只眼睛颜色不同，左脸瞳色是冰蓝的，像是海面上凝结出的干净的冰，而他被面具挡住的那脸，瞳孔却是浓艳的红。
但他费了这么大的劲，还是没能瞧见他面具下的真容，心里烦躁，阴阳怪气道：“雾尘宵，我可从来没听说你是戴着面具的，真是奇了，这张脸世间所有的人都能看，唯独我不能？”
雾尘宵看着他，：“跟你说的一样。”
“什么？”
“不好看。”他说。
“……没劲。”
谢离昼松开抓着他面具的手，随意碰了碰雾尘宵铺在榻上的发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歪主意，竟温和地冲雾尘宵笑道：“看来尊上真是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这种情况都舍不得把我的手给折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同我合籍，还是想和我……”他再凑近些，两个人就能鼻尖相碰，“春风一度啊？”
谢离昼此刻话说得轻柔又暧昧，下一秒却松开了手坐直，睨着他道：“真可惜，我不喜欢男子，你趁早死心吧。”
雾尘宵把他按住的那缕头发拉回来，蹙眉道：“你喜欢女子？”
“是我没说准，”谢离昼挑眉，恶毒地笑笑，说出来的话比方才吹出来的笛声还要难听，“男也好，女也罢，我就是不喜欢你。”
谢离昼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或是你此刻将我乱刀砍死。”
“我也不会喜欢你。”
第16章 难吃至极
谢离昼心里毫无负担地说完这些话，把雾尘宵推出门，一个眼神也不给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欠雾尘宵什么，相反的，自己才是因为对方受了无妄之灾，困在这小破地方，整日无聊透顶。
他心里不高兴，要连带所有人跟他一起不高兴，整日吹那笛子，引得后山各种动物不满。耿霜有日终于忍受不了，诚心询问他：“谢仙君，您不是说您是从仙门来的吗？”
见谢离昼点头，她继续道：“那仙门的人吹笛子，也都像是您这般……嘹亮吗？”
谢离昼略微仰首，谦虚道：“我这是自学成才，想来若是有谱子，他们应当都不如我。”
耿霜：“……”
雾尘宵并未在隙中驹待上多久，南也舟给他传信，说杨还愿意开口，只是情况复杂，要他回来定夺。
等谢离昼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雾尘宵早就离开了。他还没走出房门，就听见耿霜传来一声惊呼，探头一看，这姑娘站在屋前，仰头看着后山，嘴巴张大，一副惊愕的模样。
谢离昼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昨夜还茂盛的桃花落了满地，树上结出的是大大小小的粉红色桃子，现在开得艳丽的，反倒是完全不属于春日的腊梅，飘香甚远。谢离昼一时间心头微动，却只觉得是那梅花香浓烈，弄得他呼吸一滞。
【春日的桃花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么有能耐，有本事让桃树结果，或者是开个梅花看看啊？】
这样违背时间流转、岁月更迭的盛景，是雾尘宵以半身魔息灌注山间才勉强得来的。谢离昼大步跑到桃树下，抬手摘了个桃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冷哼道：“难吃！”
“难吃至极！”
不过几日，杨还已经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白骨。雾尘宵下到地宫的时候，南也舟同他说：“他说他愿意开口，却又无法说出来。”
“这些时日闻道宗派人来寻过，那些人我都杀了，只是我觉得很奇怪。”
雾尘宵道：“哪里奇怪？”
南也舟道：“除了闻道宗，青池宗等也派人来探查过，只是他们根本不像是来救人的，更像是来判断杨还到底死没死。”
当年屠纱逐玉的人不只杨还，雾尘宵和声细细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终于找齐了那些人对上姓名。但万事万物总要有一个理由，他不想让自己族人蒙冤，也不想只是浑浑噩噩地复仇。
这样的话，他死后见到父母哥哥，又要怎么交代呢？
“我知道了。”他说完，从南也舟手里接过那枚香，割破自己的手指，让鲜血完全把香浸泡后点燃。周围弥漫起一阵浓香，只需吸一口，识海顿时昏沉起来。
南也舟捂住口鼻，闷声叮嘱：“尊上抓紧，我炼出的入魂香只能维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杨还依旧被吊着，半死不活。
雾尘宵举着香，走进他，杨还本来怨毒的神色开始变的平静平缓，雾尘宵抬手，魔气探近他的神识，确认他中了入魂香，才问道：“你是谁？”
“闻道宗杨还。”
“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杀了逐玉族？”
杨还的神色一瞬间变得高傲，他回答：“那是他们该死！”
雾尘宵克制住自己想要杀了他的冲动，又问道：“他们为什么该死？”
“只要是魔，他们就该死，逐玉族本来就是祸害，万年前出了个云霁闹得全天下都不安生，当时就应当把他们赶尽杀绝。天道无情无义，那这些妖魔鬼怪当然应该由我们来杀，这是替天行道！”
“我们？”雾尘宵抓住他的话，追问道，“除了你，还有谁？”
杨还方才还能说话，遇到这个问题，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听见喉咙里的闷响，雾尘宵神色一凛，抓住他的衣领，语气急促：“跟你一起杀了逐玉逐的还有谁？”
“你们杀了他们做什么？”
“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而这三个问题，杨还通通回答不上来。地宫昏暗，他身上却因为这些问题冒出暗淡金光来。雾尘宵削开他的衣衫，只见杨还右侧肋骨下印有图案，此刻正发着光。
入魂香已经要燃尽，雾尘宵咬着牙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破了落月崖的结界的？”
杨还终于能回答他：“我们在街上抓住一个逐玉族的小子，他跟一个小宗门起了争执……那小子被当成魔族给肖家献礼，他们把他杀了挂在墙头警示。我们看出他是逐玉的后人，正愁不知道怎么进入结界，就把他的身子砍下来切成小块……每人拿着一块进去了……”
到后面，杨还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小，像蚊子嗡嗡声，落在雾尘宵耳朵里却像是雷鸣，令他心魂剧烈颤抖，恨意弥漫，口中已经被自己的牙齿咬得鲜血直流。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找到哥哥的时候，雾云愁只剩下一颗头颅。
为什么他们能在不破坏落月崖结界的情况下进去。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杨还还在低声重复：“天道不公……我们当然要替……堪……”
他说了没两句，肋下的光芒越发明亮，不仅如此，它甚至还在发烫，硬生生地将杨还烧醒，挣脱了入魂香的控制。
雾尘宵还沉浸在他方才说出的话语里，眼神阴冷怨毒，冷冷地盯着他。杨还神思归位，看见雾尘宵时猝然一愣，大约猜到了他们对自己做的事。但他在地宫关得太久，平日里是何等恣意风格，越发受不了自己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是想早日回去，什么仇也等自己好了再报。
所以他道：“你们要问的也问完了，什么时候放我走？”
南也舟轻笑一声：“白日里仙长也做梦了，谁说要放你走了？”
南也舟长得柔和，说出来的话即使是夹枪带棒也是温和的，太容易欺骗别人。杨还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什么，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你，你不是说了我说就放我走的吗，你……你个见人！”
“是说你说了就放你走，”南也舟道，“但仙长好生嘴硬，什么都问不出来，在下也很难办啊。”
杨还也知道自己身上的禁制，他眼珠转了一下，立刻道：“我有别的方法……”
雾尘宵听也没听，不信他的话。在杨还不清醒的情况下他都问不出什么，更何况是现在。他能不能开口，在雾尘宵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只可惜废了这么大劲抓过来的人，却问不出真正有用的。
南也舟问道：“尊上，要杀了吗？”
雾尘宵不顾身后的叫喊，同南也舟一起走出地宫，回答道：“先留着，以后有用。”
南也舟点头，又道：“尊上看见他肋下的图案了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一只三足金乌。”
金乌神鸟，自古传闻能代表太阳。雾尘宵垂下眼，回忆起方才杨还说的那几句话来。
天道不公。
替天行道。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隐藏在迷雾之间的一根绳索，但始终跟它还隔着一段长远的距离。只要能抓住，所有的答案都会顺着那根绳索一起抽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但那又要耗费多长的时间呢？
凌霄城内灯火通明，雾尘宵进了影燕阁，不等迎上来的人询问，径直丢了一袋银子过去，言简意赅道：“我要见声细细。”
侍女抿嘴一笑，迎着他上楼：“就知道公子这个时候要来，仙子早在楼上等着您了。”
他推开门，声细细擦着伤的手一顿，下意识地就把衣服拉下来挡着。
但雾尘宵已经看见了。
他走过去，掌心托着风细细的手臂，低声道：“怎么回事？”
声细细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碍事的，阁主这两日心情不好，我……”
她话还没说完，雾尘宵抓着乱杀剑就要转身：“我去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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