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南也舟找来几条两指宽的锁链，生生从杨还的胳膊处穿过去，将他吊到高处，仅有那一点皮肉骨头支撑。他施了术，让杨还挣脱不得，落不下来。
他站在杨还面前，微笑道：“仙长还不愿说么？我们尊上其实很好，只要你稍微顺着他一点，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杨还早已因为疼痛冷汗涔涔，往地上啐了一口，嘶哑道：“用得着你这个见人多嘴吗？我说不说，不都是要死？”
南也舟并不生气，只是柔声道：“哪里会呢。”
他用帕子将杨还那双断手捡起来：“仙长的手脚我都还保留着，闻道宗医修实力高超，接上一双手脚并不算难事。仙尊只要乖乖交代了，我可以替你向尊上求情。”
“世间万事万物，哪里有比活着更重要的？”
整个地宫只有他手里的烛火发出幽幽的光，杨还盯了他片刻突然迟疑道：“你是人？”
“你是人你为什么要跟着魔，等日后仙门围剿雾尘宵，你只会陪他一起死！”杨还压低声音道，“我是闻道宗长老，你现在将我放了，送我回去，我可以让你当我的亲传弟子，宗门灵药机缘、修道成仙……你想要什么我通通都能给你。”
他话没说完，南也舟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殆尽，反手重重甩了他一个耳光，杨还一呛，猛然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你……”
南也舟漠然道：“你还跟我谈条件？”
“好话听不懂，那我就直白一点，手脚我给你留着，你说了，我放你走，你继续回去当你的仙长，我们尊上也不会把你干的事情说出去，我们往后相安无事。”
“你不说，我每隔三日就来替你把手脚上的腐肉刮干净，一直到你改变主意为止。也不知道仙长要多久会变成白骨？”
南也舟出了地宫，立刻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随意将那断手一丢，远远地看见雾尘宵站在树下，南玉烟慢慢地移动，似乎是想要找自己，但摸不准方向，差点摔跤。
雾尘宵伸手扶住她，轻搭着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刚走过来的南也舟。
南玉烟身体里毒素纷杂，维持性命已然是勉强，刚和南也舟到血岭的时候，眼睛还是能视物的，现在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南也舟扶住她，把染上血的宽袖卷起来，摸摸她的头：“怎么又乱跑？”
“才没有乱跑，”南玉烟一边说着，一边抓住腰间悬挂的琉璃球晃了晃，“况且尊上给了我魔息，我现在不受瘴气的影响了，哪里都能去。”
“哥哥，”她嗅了嗅，皱起眉道，“你们身上怎么都有血惺味，受伤了？”
南也舟避重就轻：“不是我们的，尊上……”
他忽然停顿，才发现雾尘宵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这边，他脸上一贯面无表情，惹得那处的魔族侍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乌泱泱跪了一片。
血障上空天色一直都是灰蒙蒙的，见不到太阳，好像妖魔天生就是不能暴露在世人眼前，活该苟且偷生一样。
南也舟上前，轻声问：“尊上在想什么，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听见？”
雾尘宵侧头，过了片刻，回答他：“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南也舟却一下子理解了，雾尘宵上月满了十九，抓到杨还算是他给自己送的生辰礼，但至今没问出什么，而他余下的寿数，只有不到一年。
他说了这些，却也并不是给南也舟下命令，只是道：“你看着杨还，我过几日再回来。”
碧阑殿雾尘宵是极少待着的，回来不是为了杀那些找死的魔物，就是为了审仙门的人，偏就是因为这样，才有雾尘宵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传言。
离开隙中驹已有三日，桃花被风一吹，全飘到院中来。雾尘宵刚跨上长廊，就听见耿霜着急忙慌的声音：“谢仙君，你别爬这么高，而且……而且把我的刀还给我，公子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你不能……”
谢离昼坐在屋檐上，拿着一把菜刀不知道在削着什么，闻言冷笑道：“我管他高不高兴，有本事让他来打死我。”
第15章 他不记得他
谢离昼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刚落下来，雾尘宵就已经跨上台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谢离昼依旧坐在屋檐上，两条修长的腿垂下来，挑衅似地一直晃。雾尘宵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本来也应该是一只漂亮的、精雕细琢的手，但他掌上生了茧，是常年练剑所致。最新的伤口在手背上，还未结痂。
是杨还先前用指甲抓出来的。
谢离昼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笑了一声，随意一扬手，毫无征兆地将菜刀扔下来，力道大得能砸死人，还是直直奔着雾尘宵去的。
雾尘宵并不意外，只是侧头避开，手指稳稳抓住刀柄，将它还给耿霜，继而又重新抬眼看着谢离昼。
谢离昼知道这样不可能砸中，无所谓地收回视线，把刚刚用菜刀劈出来的竹笛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后山林中顷刻间惊起数只飞鸟，翅膀扑扇声却轻易地被谢离昼刺耳的笛声压盖，偶尔勉强透出些凄厉鸟叫。
耿霜吓的连菜刀都丢了，只能抬手拼命的捂着耳朵，可那声音就像是拿一把钝刀在肢解一只嗓音嘹亮的活鸡，集凄厉刺耳惨烈于一身，猛的往人脑子里钻。
雾尘宵眉都没皱，给差点要昏死过去的耿霜凝了个暂时隔音的结界。她缓了几秒，才终于回过神来：“我的天啊……”
雾尘宵极有耐心地等到谢离昼一曲吹完，终于开口：“下来吧。”
他身后是灿烂的晚霞，明黄色光芒打在他的头发上，连带着那张银面具都染上了金色。他背着光，谢离昼看不清他的表情。在这种情形下，谢离昼心中忽地生出一点好奇。
他心里想着，说出来却又难听很多：“雾尘宵，你长得很丑吗？”
“既然说喜欢我，却又不让我看你长什么样，像话吗？”
“如果长得太丑的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谢离昼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雾尘宵面前，拍灰一般拍拍雾尘宵的肩，轻声道，“我最不喜欢丑的，东西是，人也是，对我眼睛伤害太大了。”
他说完这话就转身进了屋子，好像看见雾尘宵真的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一样。
谢离昼背影高瘦，除了长高了一些，其余的跟十年前并没有太多分别。雾尘宵眼睫轻垂，回忆顷刻间又占据整个大脑，让他不自觉地回到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雾云愁去给他买糖葫芦后再也没回来过。雾尘宵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周围只见到数不清的、一直在动的腿。他身体矮，抬头都不能瞧见人脸，当然也就找不到哥哥在哪里。
他一直等到天色发暗，肚子饿和恐惧夹杂在一起，让他终于忍不住大哭。说是大哭，但也没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是眼泪流得凶。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对他指指点点讨论的人多，但没有人上前，一直到有一个小仙君出现。
小仙君身上的衣服都有云纹。雾云愁专门叮嘱过他：“小尘，以后看到穿着有这种纹路的人记得跑远一点，不要让人发现哦。”
他愣愣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半魔啊，”雾云愁弯腰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道，“仙门百家视魔族为洪水猛兽，见到了就要……嗯，狠狠地打一顿，我们虽然只是半魔，但是在他们眼里是一样的。”
“小尘要是不想被打的话，一定要快快地跑，千万不能让他们抓住！”
雾尘宵牵着他温热的手，点点头，又疑惑道：“可是刚刚的那些人衣服也有纹路啊，哥哥为什么不跑，还要跟他们吵架呢？”
雾云愁哑声片刻，又笑了：“因为我是哥哥啊，哥哥是不害怕的。”
所以当雾尘宵看见小仙君的时候，本来是打算按照哥哥说的话赶紧跑的，但是哭得已经没有力气，只能站着。小仙君皱着眉，问他：“你哭什么？”
雾尘宵抽噎两下：“我……我哥哥说要给我买糖葫芦，因为我没吃过，但是他不见了……哥哥他……”
小仙君耐心有限，话只听了一半，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情，就这样？”
他朝着周围卖糖葫芦的小贩招招手，这一片靠着仙门庇佑良久，只要不是眼睛瞎的，都能识得仙门弟子和普通人。小贩谄笑着上前：“小仙君想要什么？”
小仙尊抬手扔出一大块银锭，吩咐道：“给他来十个。”
小贩喜笑颜开，连忙摘下十个塞给雾尘宵，雾尘宵拿不下，只好放在怀里抱着，都忘了哭，小声道：“太多了。”
他看着小仙君要走，心里莫名产生一点交集，分出一只手扯住谢离昼的衣服，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对方露了个得意洋洋的笑，“青池宗你知道吗？”
雾尘宵摇摇头。
“那你还挺孤陋寡闻的，”他说，“算了，那你就记住吧，十年之后，你听到的天下第一，一定是我啦。”
他兴许只是随口一说，却让雾尘宵记住了许多年。
十年之后，天下第一仍旧是十年前的人，修士性命悠长，十年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那个时候夸下海口的小仙君，如今是一个身份尊贵、修为懈怠、娇气懒散的仙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但雾尘宵早就从那个会哭泣的小孩，长成了这般沉默、执拗、人人喊打的魔头了。
他不记得他。
雾尘宵心里生出些许酸涩的失落来，但又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谢离昼年少顽劣，不顾宗门规矩私自下山的事情数不胜数，或许在路上遇到过无数个同他一般的小孩子，他哪里还能记得呢？
他分明也那样小。
当着雾尘宵的面，谢离昼恨不得把隙中驹找出数百道错处来，从窗前雕花到地上的叶子，甚至是后山的花，他都不满意。
“春日的桃花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么有能耐，有本事让桃树结果，或者是开个梅花看看啊？”
他挑剔了这么多，却不见雾尘宵有什么表情，心中觉得甚是无趣，干脆直直地仰躺在榻上，说道：“我看你能关我多久。”
“年末我若是还没有回宗门，肯定会有人意识到我不见了，你就等死吧。”
雾尘宵掌心在手背上拂了拂，将难看的伤痕隐了，大约是看谢离昼成天找事闲得慌，竟然说：“若是青池来人了，你也走不出这里。”
“我会提前杀了你。”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奈何天生一张空白脸，说出来的玩笑话跟真的一样，谢离昼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皱眉道：“你有病吧？”
他问：“你不是喜欢我，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的？”
雾尘宵想了想平日血岭里那些霸道蛮横的魔物做派，学习了些，冷着一张脸道：“得不到就毁掉，我们魔族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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