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见到雾尘宵点头，南也舟才嗤笑一声，嘴唇微张：“那都是放屁。”
“当年青池的掌门之位原本商议是传给谢无灼的，要不是他死了，青池原先的掌门又突然忽然坐化，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杜纵一？”
“当年谢无灼是天之骄子，不少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说是云泥之别。这个世界上最想要飞升成仙的人就是他，可惜自谢鱼二人死后再无人飞升，他天天装得什么云淡风轻，私下里说不定早就恨得吐血了。”
他说完，提醒雾尘宵道：“所以尊上面对他，一定要小心。”
雾尘宵点头，南也舟笑了一下，又问：“你给你哥哥找到适合的灵体了吗？”
“没有。”
“那你觉得我这个身体怎么样？”
雾尘宵抬眼看他，眸色深黑：“你说什么？”
“一百年了，小烟都没有回来，我觉得有点累，要是死了，我的躯体也符合供给魂体寄生的条件，不如给你。”
“南也舟，”他叫他的名字，蹙眉道，“不要这么说。”
“嗯。”南也舟躺回去，他又抽了口那烟，待反噬的疼痛落下去，才低低笑了一声，“我也是开玩笑的。”
夜色沉沉如水。
宫闻意将已经神志不清的付与带到杜纵一面前，付与脸浮现着大片不正常的深红，整个人如同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宫闻意道：“他不停弟子嘱咐，一日食用一枚凝玉丹，我去时，盒中只剩下三枚。”
“不过还没死，不影响师尊测试。”
杜纵一嘴唇轻轻动了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付与却因为他的指令忽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紧握成拳，毫无预兆地朝着宫闻意打过去。宫闻意闪身躲过，瞬息之间已和付与有来有回地过了十招。杜纵一这才让付与停下来，宫闻意拱手道：“恭喜师尊，这次徐师叔的药终于成功了。”
杜纵一显然心情不错，微微笑了笑，抬起手。付与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随即浑身抽搐不止，大量灵力被杜纵一吸出，进入到他的身体里。
灵力稀薄，杜纵一并不满意，但凝玉丹能炼到这样已经是顶峰，就算还有什么能改，也没有逐玉族来给他试了。他抬手一挥，将那团灵力打在远处山体上，顿时凹陷出深深的坑洞，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杜纵一半分眼神也没给付与，话语也不似往日的温和，只有不屑，“也就这点作用。”
宫闻意在他身后道：“师尊，近日有不少修士发疯或者暴毙，再这样想去恐怕被人发现，要不要……”
“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杜纵一道：“他们吃都吃完了，难道还能吐出来不成？”
宫闻意不语，只听杜纵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容：“花了怎么多年，我期望的事情，终于道成功了。”
“师兄，”他喃喃道，“真可惜你们早早就死了，不能看到我的成功。”
在血岭耽搁得太久，回堕城时已经是第二日。
谢离昼忍了忍，当时还是没忍住，语气不善道：“南也舟不是什么好人。”
“你方才说徐师叔的事情他并未惊讶，直接就推论出掌门师叔有问题，看他的表情，他甚至早就知道。”
谢离昼攥着他的手腕，冷哼道：“他却一直没告诉过你。”
他说了这半天话，雾尘宵却没给出一点反应，谢离昼气得咬了下牙，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雾、尘、宵。”
雾尘宵视线落在谢离昼抓着他的那只手上，半天才嗯了一声。
谢离昼：“没了？”
他还在回忆南也舟方才跟他说的最后两句话，心里并未有太大的波澜，只是道：“没关系。”
雾尘宵看了下谢离昼的脸色，才想起来要解释：“南也舟有个妹妹。”
“他们两个从小就被当成药人来炼药，现如今仙门需要的丹药在一开始都是用人试出来的，他妹妹的身体被药毁了，因此南也舟很厌恶仙门的修士。如果他和仙门的人有什么，那也只可能是为了南玉烟。”
“我不想去怪他。”
因为瘦，雾尘宵脸上也没什么肉，五官明显，从谢离昼的角度看他，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说完话都微抿起来的唇。谢离昼觉得，雾尘宵这个人，其实是很奇怪的。他对待很多生命都漠不关心，即使拿天下人来威胁他，他多半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但他好像又很包容，包容南也舟有可能的背叛，包容当年谢离昼的怒火和指责，包容这些寻常人都接受不了的事情。
谢离昼忍不住想，要是百年前逐玉族并未出事，雾尘宵依然拥有父母哥哥，那他们的再次相见，会是什么样子的？雾尘宵的性格还是显得这样沉默坚硬吗？
他不知道。
停顿时间过长，雾尘宵以为谢离昼仍在不高兴，他反握住谢离昼的手，带着薄茧的指尖搭在谢离昼的手腕内侧，数了数谢离昼的心跳，察觉到很平稳，雾尘宵才把南也舟说的有关杜纵一的事情跟谢离昼讲了，才道：“如果是真的，我怀疑……”
他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用委婉的话语表达出来。
谢离昼静了片刻：“我其实并不愿意相信，但事已至此，我只希望自己能有机会亲口问问他。”
其实比起谢无灼和鱼晚卿，反而是杜纵一在谢离昼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更重，甚至“明晦”这个字，都是在他及冠那日杜纵一给他取的。
控制住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谢离昼垂下眼，摩挲着雾尘宵那节微微发凉的腕骨，低声道：“算了，我都不在乎。”
一旦在乎，就会心软。而对旁人心软，就是在伤害雾尘宵。
第60章 明晦真是
待确认徐苦泪离开之后，雾尘宵等人才从山上下来。山洞里的并未留下大多东西，多半是一些无用的药渣。他们在外面看时就已经觉得山洞很大，但因为视线受阻，并未能瞧见全貌，此刻身处其中，才发觉这个山洞还被人为的挖出两层。深处有个能大约容纳两人的地道，洞内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几节台阶，在往下是浓墨般的黑暗。
只要站在地道前，就能明显闻到陈年的血惺和腐拜气味，甚至因为过于浓烈，冲得人有些头晕。
几人将灵力凝结成光亮，顺着台阶走下去。山中阴冷，潮湿水汽一个劲的往身体里面钻，寒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脚底踩到什么，控制不住的往下滑：“哎————”
谢离昼一把扯住他的领子，这才免于他摔个头破血流。寒柯惊魂未定的站好，忍不住回头往刚刚站的那截台阶上看，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小块东西，它是中空的，摸上去有明显的截面，光滑的像是被拿着刀砍出来的一样，他伸手捡起来对着光瞧了瞧：“这是什么？感觉又不太像石头。”
有声音在他身后冷冷地响起来：“人骨。”
寒柯又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雾尘宵那张苍白的脸，整个身体抖了抖，静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但是人骨头有黑色的吗？是中毒了？”
话到此处，寒柯脑子忽然灵光乍现，想到百年前在秘境里，雾尘宵受了伤，他替他疗伤的时候也看见他骨头是黑色的，当时还以为是他中了毒，后来才想起来，雾尘宵是逐玉族，而逐玉族最让人众所周知的一个特征便是其骨黑如墨玉。
可这又让他一时间有些结巴：“但是逐玉族早就覆灭在那场山火里了，就连雾尘宵都死了，为什么这里会有这块骨头？”
直至走下台阶，寒柯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完全问早了。整个洞中并非只有这一块，而是不计其数的碎骨。这层山洞看着像是当年关押过什么东西，一边用铁栏关住，另外一边像是临时处理的场地，墙壁上有不少干涸的血点。
叶弥弥从满地的头发里挑出来一块，上面沾着一大块皮肉，凝眉道：“这里这么冷，从腐烂的状态上来看，应该是三个月之内死的。”
雾尘宵深深地吸了口气，眉间的戾色已经压不住，他拔出铮然剑往自己手心上一划，掌心上立即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将血液往前一洒，形成半个弧形，接着手腕翻转，结了个繁杂手印。
是招魂。
但是他什么都没能招出来，没有人回应他。他来晚了，这里早就已经没有他的同类了。
雾尘宵觉得眼眶有灼烧一样的刺痛感，有东西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他推开想要上前的谢离昼，借着尚未流尽的血液，再次结印。
这回不再是一潭死水，有明亮光团从洞顶乍现，轰然爆开，铺成天幕似的长卷，伴随着轻微水流声，长卷流过阵阵波纹。
凤敲竹视线紧紧落在雾尘宵高瘦背影上，惊讶道：“这是——”
时间回溯！
不等她去思考为何雾尘宵能使出这等背离天道的咒印时，顶上的长卷已赫然迸出景象，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仰头望过去。
洞中昏暗多年，铁栏内关着的数十个逐玉族蜷缩在角落里，对着一步一步靠近的烛火并没有感到惊喜，反而是身形颤了颤，将自己更用力地缩起来。徐苦泪脸上面无表情，打开铁门，随手抓了一人出来锁在对面的案板上，似跟宰杀一只鸡鸭那样轻松。
被抓出来的人浑身颤抖，挣扎两下无果，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反而不在害怕，怒声喊道：“先祖被你们封印在落月崖就罢了，我们这么多年跟外界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你们竟然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天道不公。”徐苦泪拎着刀站在他面前，神情麻木，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任何波动，“要怪就怪你们是魔族。”
“而魔这种低贱的东西，生来就是该死的。”
刀刃刺入身体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唧声，蜷缩在角落里的人身体颤抖，但因为这幅场景实在是太常见，他们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苦泪动作熟练，面不改色，他将没用的毛发脏腑从身体上除去，再将骨肉分离摆放好，以备日后随时取用。他几乎没有停顿，又去抓了下一个人来杀。
他身上无法避免地沾到了碎肉和血液，平静无波道：“这是第三次了，终于要成功了。”
长卷显现的过往到此为止，上面再无任何情景。山洞内冷风阵阵，光亮骤然缩紧成团，从明亮的白变成了深色的血红。四周乍起一声如鬼泣一般的哭嚎，它并作一线，精准地朝着雾尘宵飞过来，似长针般扎入雾尘宵的眉心，消失不见。
雾尘宵身形一颤，随即踉跄跪倒在地，猝然呕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肉的鲜血。那根本不是吐出来的，倒像是他身体里的血液不停地翻滚，止不住地从他口里涌出来。
他本来就已双目出血，被血液沾染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灰白下去。时间回溯这种咒术的反噬并非是这具躯体能轻易承受的。雾尘宵本想将血咽下去，喉结滚动，反而换来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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