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痴人说梦，”他下了定论，“浪费我的时间。”
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死前无一例外是后悔、恐惧、祈求的，但他从声细细脸上没看出这些情绪来。她的笑意反倒是很明显，有点得逞的挑衅意味。这个笑让杜纵一觉得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恍然记起，当年雾尘宵临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可惜，声细细不是雾尘宵，自然也不会跟雾尘宵一样还能重返于世。
“安心去吧，”他说，“下辈子争取好好投胎，不要再死在我的手上了。”
四下寂静无人，万物的声音好像都在她耳边放大。树叶被雨水打得趴趴作响，土地浸湿，草叶疯长。她的血在身边缓慢地散开，像极了她鬓间那朵紫牡丹。水滴糊住她的眼睛，使她觉得眼皮很沉很重，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声细细嘴唇动了动，竭力张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哼出了一首歌谣。
“小桥摇……月儿弯弯，落树梢……”
“春昭昭，折柳扬花……百病消……”
她的瞳孔慢慢开始涣散，恍惚间觉得自己开始变小，越来越小，最后回到儿时。母亲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她，低声哼唱这首代表着为孩子祈福的童谣：“小桥摇，月儿弯弯落树梢，春昭昭，折柳扬花百病消。”
她感受到母亲身上温暖安心的气味，听见她笑着说：“我们南徵长大以后，一定是个漂亮姑娘。”
“娘……”她抬起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就好像以前抓着母亲衣襟那样，喃喃道，“我终于要回家了，我好想……”
风中似有呜咽之声，混合着雨水一起落下来，是一首深沉的悲歌，一如她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南徵，在这个名字里念做zheng，第一声
第71章
那是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冰凉潮湿起来，泥土味、血惺气和草叶味混合，声细细静静的躺在那里，鬓间牡丹被雨水打的发蔫，她的脸湿漉漉的，皮肤呈现不正常发灰白色。
声细细死了。
雾尘宵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声细细身边，他想伸手抓她，却好似害怕什么似的，最终只是抓住她冰凉的手摇了摇，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阿姐？”
他缓缓将声细细抱起来，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冷的，声细细浑身上下都是冷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正抱着一块寒冰。
“阿姐……”
一阵铺天盖地的崩溃裹挟着他，雾尘宵忽然间就生出一种无力的颓然，他太没用了，花了这么多年甚至死了一次才找到真正的凶手，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手刃仇人，现实却狞笑着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冷漠而得意的提醒他，你看，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兜兜转转，你还是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声细细带走了他的温度，让他变得跟她一样冷。他的招魂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喉咙止不住地颤抖，最终呕出一口乌黑色的血来。
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九岁的时候，面对哥哥的头颅、族人被屠纱什么都做不了，连尖叫都显得费力，只是仓皇而脆弱的流出毫无意义的泪水，他声音带了明显的哽咽：“我不要，不可以，我不要啊，阿姐……”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喊叫声是凄厉的，颠三倒四地说出那些胡乱的话，他的眼泪和雨水一起落在声细细脸上，分不清了。
那是谢离昼第一次见到雾尘宵哭，并不撕心裂肺，却足以痛彻心扉。
那日之后，百鬼面重新席卷人间，起初一些修士碰见吓了一跳，因不知收服百鬼面的要领，只是将它们胡乱打碎，放任其逃走。
天下恶鬼游魂遍地，以至于百鬼面泛滥成灾，仙门为此焦头烂额，而魔族在此时又开始对仙门三番五次地挑衅，加之有凝玉丹作为前提，仙门一时间分身乏术，越来越手忙脚乱。
不少人认为，百鬼面一定是雾尘宵的手笔，毕竟他是云霁的后代，做出什么样恶毒的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说到雾尘宵更是不免让人感慨一下望昭仙尊。本应是前途无量有望飞升，却偏偏要跟魔头厮混在一起，更有人认为，谢离昼和雾尘宵怕是百年前就认识，说不定雾尘宵还是谢离昼一手复活的。
还有小道消息流传，说有人在处理百鬼面时曾遇见过谢离昼和雾尘宵二人，那两个人举止亲昵，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毫不避讳，有弟子忍不住朝谢离昼问道：“谢离昼，你身为仙尊，竟然自甘下贱和魔族勾搭在一起，天下修士在为了百鬼面丧失性命的时候你却置身事外，午夜梦回想起这么多年青池宗对你的教诲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谢离昼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谢离昼甚至还十分轻蔑地补充道：“镇压个百鬼面都能失去性命，这种丢脸的事情怎么好意思拿出来作比较？”
“你是哪个宗门出来的？让你们宗门这几年别收徒了，省得养一堆只长嘴不长修为的废物出来。”
那弟子被气得当场晕倒，谢离昼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走了。
近日因为食用凝玉丹而发狂的修士越来越多，徐苦泪死前又并未炼制出解药，到真的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管他是仙啊还是魔啊，终于不再在乎面子，纷纷找上青池宗要个说法，甚至还大打出手。别说宫家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死了，就连青池宗一时间都乌烟瘴气，差点自顾不暇。
但就在今日，杜纵一却是忽然给仙门百家发了帖子，邀请他们来青池宗小坐，宣称自己已经知晓了凝玉丹副作用的克制方法。
先前虽然吵着闹着要杜纵一给个解决办法，可当他真的说自己有的时候，这些人又开始狐疑起来，生怕是因为最近撕破脸皮后杜纵一怀恨在心给他们设下的陷阱，要是再来一个凝玉丹类似的谁能受得了？
思考一番后，大家干脆把自己宗门的弟子都通通带上，总归是人多势众，那杜纵一再厉害，还能把他们所有人全灭了不成？
天下大半修士都挤到青池宗里，杜纵一见此场景，没有丝毫惊讶，微笑着开口说了两句客套话。
有人打断他：“杜掌门，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也就别打那些马虎眼了，我们今日前来，就是因为你说你有了凝玉丹的解决办法，你还是言简意赅些吧！”
底下一片附和之声，杜纵一面上隐隐约约有些不耐，但还是道：“诸位稍安勿躁，我正要说这件事。不瞒大家，我依稀记得当年徐师弟刚炼制凝玉丹时曾和我提及过那是他意外得来的秘方，他虽然做错了事和魔族勾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起来此事或有转机。”
他顿了片刻，等到众人不耐烦地催促他时，他才缓缓道：“既然是雾尘宵指使徐师弟做的这件事，那药方必然也是雾尘宵提供的，诸位想想，雾尘宵并不善于炼丹这种事，但他可是云霁的后代，怕是凝玉丹也是当年云霁制作出来的，不然怎么会用到血岭才能生长的解骨草呢？”
这句话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台下的人交头接耳一番，有人朗声问道：“依照杜掌门的意思，难道是要去找雾尘宵要解药？”
“先不说那魔头会不会给，就是他给了，谁也不敢吃吧？”
“就是啊，这说来说去，不还是没有用吗？”
“那雾尘宵在哪都不知道呢，他炼制了这种丹药就是想要害我们，我们还要去找他要解药，向魔族低头，骨气何在！”
一堆人的声音混在在一起吵吵嚷嚷，像是几百只鸭子在耳边讲话一样聒噪，杜纵一暗暗咬牙，只觉得这群人真是蠢货。他这两日中觉得气血不通，修为凝滞，甚至在用一些简单招数时灵力都会卡顿，他开始还不以为然，直到这症状越来越熟悉，甚至他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吃凝玉丹了。
但这凝玉丹的药效早就被他压制百年，他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食用过跟凝玉丹有任何关系的东西，按理来说不会这样。杜纵一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将怀疑锁定在了之前那个莫名其妙过来拦住他的声细细身上。这女人耽误了他不少的时间，害的他赶到化州以后，雾尘宵和谢离昼带着东西离开。
这样一看，声细细似乎专门来给他们两个拖延时间的。谢离昼应当跟声细细并无瓜葛，那她就只能是雾尘宵的人，但这雾尘宵……
杜纵一猛然一惊，难道声细细也是逐玉族的？他杀她时她的血溅到他脸上，他确实尝到一点微弱的血惺味，接着回来之后身体就出了问题。
她果然是故意来送死的。
虽然这些推论让杜纵一感到恼火，但恰好说明，雾尘宵其实拥有剩下的那半卷残卷，所以才能知道如何诱发凝玉丹的副作用？如此一来，只要他能得到剩下的残卷，就能得到凝玉丹的解药。
南也舟并不听话，就算知道大约也是不会告诉他残卷在哪，血岭瘴气浓郁，他若是在那里明抢，讨不着什么好处。
谢离昼和雾尘宵拿走了曲既望的枯骨，杜纵一当然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可惜这对他来说算不上威胁，反正这些吃过凝玉丹的人总是要死的，知道了没有用的真相，最多是不当一个冤死鬼。
他心里盘算得十分完美，趁着现在发疯的人不多，先骗着他们去血岭抢一抢那剩下的残卷，若是没找到也不打紧，将这些蠢材的修为全部据为己有，他不相信这么多的修为叠加，还不能达到飞升的要求。
飞升之后，这些肉体凡胎的苦痛哪里还能影响得了他？届时仙门血岭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想到此处，他有些得意，也就耐着性子道：“何须去找雾尘宵讨要？”
“云霁当年被困于落月崖，那地方虽然被天火所烧，但雾尘宵既然能活下来，带出来的东西定然不少，诸位所需要的解药说不定就藏于其中，此刻应当就放在血岭。”
“魔族近日越发猖狂，我还听说那魔尊南也舟受了伤，我们不若趁其不备攻上血岭，既能找到解药，还能歼灭魔族，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底下人面面相觑，都十分犹豫，“这恐怕不大妥当吧？”
“血岭的瘴气对我们可有压制作用，即使因为……修为有所增加，这也实在是冒险啊。”
杜纵一话都铺垫了这么多，见这些人还不顺着自己的意思来，终于是耐心耗尽，冷冷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诸位要是愿意做些天上掉馅饼的美梦那也是没关系的，但请不必再上青池讨要说法了。”
“你们不去，我便带着我宗弟子去，青池宗并无贪生怕死之徒，同样，若是我们找到了凝玉丹的解法，你们也不用妄想前来分一杯羹。”
这两句话说得煞有介事，尤其是第二句，简直是戳在这些人的心窝子上。要是大家一起等死也就罢了，就怕别人不死，死的只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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