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杜纵一不能容许有人在他母亲的神像前撒野，他动身赶往化州，却没想到半路上被人拦住。
来人是个女人。
她发饰钗环华丽，鬓间戴了一朵紫牡丹，眉眼自带一种冷丽，杜纵一很快从脑海里找到她的名字，微笑道：“原来是影燕阁阁主，不知阁主在此等我，有何贵干？”
声细细也笑了，她的笑很漂亮，却在此刻能很轻易看出那笑意只浮于表面，而底下是一层厚厚的寒冰，她轻声道：“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掌门欠了我一样东西，只不过拖得太久，倒像是不愿还了。”
“哦？”杜纵一饶有兴致，“我同阁主并未有太多交集，倒是不知道我欠了阁主什么？”
“杜掌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倒也正常。”
声细细道：“你欠我一条命，我实在是等不及，就亲自来取了。”
她笑意未消，杀机已至，抬手一挥，成千上万根细长银针似大雨般朝着杜纵一铺天盖地落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银针与剑身相撞的轻响，接着是系在指节上的傀儡线，丝线好像有了神智一般，径直缠上杜纵一的手腕脚踝，用力收紧，勒出深深的血痕。
杜纵一反手将傀儡线斩断，一通招数过完，他仍旧站在原位：“没想到阁主还有这等本事，不过就凭这种就想要我的命，还是过于痴人说梦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细细的名字，笃定道：“假名吧？我倒是不记得我跟你有什么仇怨。”
声细细脸色冰冷：“你做过这么多会遭天谴的勾当，还能记得自己都杀了谁吗？”
“天谴？”杜纵一也不再伪装，嗤笑道，“天道不公，它若是真的会在意世人做过什么，又怎么会如此逼我？天道早就什么都不管了，我做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说出的话如此癫狂，声细细厌恶道：“当年旁人总是将你跟谢无灼做比较，我瞧着真是没必要，毕竟你无论从哪方面都比不上他。”
杜纵一被这话戳的一痛，他眼神狠厉，半晌才面目狰狞地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比不上又如何，只有活着的人才是赢家。”
“看来以后做事还是要做干净一点，不然总是会给自己留下祸患的。”他平复情绪，没将声细细当成威胁，语气轻蔑不屑，“临了了，不如说出自己到底是谁，让自己死得光明正大些。”
声细细红唇轻启：“你不配知道。”
天色不知何时暗淡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过，遮挡住太阳，杜纵一的剑身挥动时带起一道剑光，夹杂着大量灵力，猛地朝着声细细刺过去————
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打在宫闻意的脸上。
失了左臂的缘故，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发丝粘在脸颊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衫也稍显凌乱，此刻被绑着，只能靠在墙壁上坐着。
宫檀没将门关紧，留着那一条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这是她第一次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宫闻意，面对她，他好像永远都只有冷淡和斥责两个神色，这没来由地让宫檀感受到了一丝厌烦。
她开口道：“宫闻意，你现在有后悔吗？”
“后悔离开宫家，后悔拜了杜纵一为师，后悔帮着他做这种害人的事，后悔自己断了手。”
她觉得他应该后悔，她平日里断一小节指甲都疼得不行，他断了整整一只手臂，难道不会后悔吗？
宫檀又道：“这就是报应。”
宫闻意也微抬起头来看她：“为什么要后悔，宫檀，这不是报应，这只是我的选择。”
“就像你，”他说，“你选择跟谢离昼他们站在一起。”
宫檀不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都还能保持这种理所当然冠冕堂皇的语气，她气极：“我难道不应该跟他们站在一起吗？宫闻意，你现在仍然觉得你们是对的吗？你觉得你帮师……帮杜纵一做的事情还不够错是吗？”
“没到最后之前，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对的。”
宫闻意道：“我之前想让你离开，就是不想你卷入这件事情，但现在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
宫檀道：“没什么不好？”
宫闻意平静道：“若最后是师尊赢了，我也不会让你死，宫家能真正成为第一大世家，永远没有人能超过。若是师尊败了，那你也还在，宫家也不会没落，无论从哪里看，结局都还不错。”
“你疯了吧？”宫檀觉得不可置信，她的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脱力一般坐到宫闻意旁边，“宫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已经疯了，连带你也疯了，这样的世家，即使目前勉强存活，也迟早都会灭亡。”
她咬牙，狠狠道：“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除了母亲，我不会再管宫家一丝一毫。”
听到她这句话，宫闻意并没有觉得惊讶或是恼怒，他没斥责宫檀什么，竟然还笑了一下，轻声道：“那样也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
宫檀扭头，盯着他唇边的笑，不明白他在此刻为何又忽然豁达，就听见宫闻意继续道：“只要你活着，你姓宫，身上是宫家的血脉，宫家就总会有重来之日。”
宫檀张了张嘴，话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后她重新站了起来，只硬硬挤出一句话：“你真是不可理喻。”
她终于不再试图跟他沟通，宫闻意说的倒也没错，这确实是每个人的选择，他们也是注定了要站在对立的一方。宫檀转身离开，那道光变得越来越细窄，最后在宫闻意的脸上晃了晃，整个房间又重新陷入黑暗。
按照声细细之前说的，雾尘宵等人确实在化州找到了杜纵一当年生活的村子。
它确实被杜纵一用了结界封锁，外表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又因为周围的村庄大多都在百年前染过瘟疫，死的死走的走，这里人烟稀少，逐渐变成荒山。
“据说那场瘟疫可严重了，一路都传到蜀中去了。”过路的砍柴人热心，见叶弥弥询问，便一口气都说了，感慨道，“幸好各大仙门出手，才避免让灾祸越演越烈啊，只是可惜了这些村子。”
“当年蜀中的瘟疫居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越挖下去才发现事情越是一环扣一环，叶弥弥狐疑道，“这不会也是杜纵一的手笔吧？”
谢离昼道：“十有八九是他。”
雾尘宵观察了结界，这比起他当年用于关谢离昼的那个法子简单许多，并不难破开，“但结界一旦打开，杜纵一定然会察觉到。”
杜纵一若是会用缩地成寸，那怕是眨眼间就能到他们面前了。
破开结界后，几人没有任何耽搁地走进去，最先闻到的就是一股腐朽味，但那味道很淡。这个村子被结界封闭了一百多年，里面的活物都死得不能再死了，就连留下来的气味也只有这么微弱的一点。
此地跟当年秘境中的村子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就连深处的庙宇都只堪堪建了一半，中间矗立的也不大能称之为神像，更像是一个普通夫人的雕像。雕像没有笑意，唇角自然地下撇着，一副愁苦神情。
叶弥弥盯着雕像看了几眼：“当年不曾注意，现在这样看，它还真的跟杜纵一有一点像呢。”
本来以为要在这个村子里找寻一具枯骨是很难的事情，但杜纵一大概不曾预料到他设下的结界会被人闯入，很多都东西都未经掩藏，直接的放在雕像周围。雾尘宵第一时间就锁定的那个巨大的泡菜坛子，撬开侯果然瞧见一副白骨。
坛子里没有其他液体，白骨身上的衣衫早就化为灰烬，但其余的装饰法器还保存完整，是一把断成几截的剑和一块通林玉。
谢离昼接过雾尘宵递过来的剑柄，指尖在花纹上摩挲了几下，很快点头道：“这应当就是曲既望。”
“他这把剑很有名，早早就记录在剑谱上，先前都以为是曲掌门游历时将它带走，没想到已经断在这里。”
而杜纵一之前承诺徐苦泪的起死回生之法也当然是个幌子，说得那般好听，也不过是将阿瓷的尸梯喂给树做养分，过个千百年倒是有可能成为寄生灵。徐苦泪每次想见阿瓷，杜纵一总是推脱，也不过是因为这个。
东西找得这般顺利，本应立刻离开，但临走时谢离昼无意间扫了那张简略的供台一眼，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供台上除了香灰蜡烛外，还有两个朝着神像跪着的小人木雕。谢离昼走过去，将两个木雕拿起来，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明晦？”
雾尘宵不明所以，站在谢离昼身边看了看。那小人是一男一女，雕刻得十分活灵活现，皆是跪倒忏悔的模样，精细程度甚至超过了泡菜娘娘的神像，连两人腰上的佩剑都刻了出来。
雾尘宵不认识，叶弥弥和谢离昼却都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正是谢离昼的父母，谢无灼和鱼晚卿。
谢离昼紧紧抓着木雕，不可置信道：“所以当年那两个游历的修士，是我父母？”
叶弥弥眉心紧蹙：“我记得那天最后的时候，乔之寿说过一句话，他说‘都是因为你们！你们要是来早一点，她就不会死！’所以这里的你们，指的其实是微风断霞？”
“这也太荒谬了。”
谢无灼和鱼晚卿路过此地时，陶氏已经被村民献给了魔族，吃了大半，而杜纵一竟然能将他母亲的死也一同怪罪到谢无灼和鱼晚卿二人头上。这么多年来他还怨毒至极，对自己的师兄师姐还不算完，甚至还专门雕刻了木雕，要他们日日夜夜跪拜在自己母亲脚下。
谢离昼紧咬着牙，手心一用力，硬生生将两只木雕捏碎，尖锐木刺扎破他的皮肤，顺着手腕流出蜿蜒鲜血来。确实很荒谬，他自认为这世间对他最好的那个人，恰恰是他最应该手刃的仇人。
他们进入村子时本天光大好，明媚非常，而只是在里面耽搁了一会的功夫，再出来时却已经乌云密布，四周黑沉沉的一片。
那雨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愈演愈烈，他莫名觉得心口沉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雾尘宵抬手抹了下落在脸上的冰凉雨滴，喃喃道：“为什么……下雨了？”
而且到此刻杜纵一居然都还没有出现。
这种闷痛对雾尘宵来说并不算陌生，他的眉心蹙起来，猛地一下子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谢离昼说得不错，他确实已经不是逐玉族了，但逐玉族至今还有一个人活着，而声细细同样知道了剩下半卷残卷的内容。这个念头刚刚从雾尘宵的脑海里冒出来，他就先感到巨大的惶恐，他当然不能接受声细细会做出什么事情，但他越想否定，那种疼痛就愈发剧烈，几乎像是有人拿着针一点一点扎穿他的心脏。
雨水落下来时，杜纵一的剑刚从声细细的胸口中拔出来，淋漓的鲜血喷溅在他的面颊上。杜纵一微侧了下头，口中尝到一点咸腥。杀人见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杜纵一嫌恶地将剑身上的血抹在声细细的衣摆上。她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竭力抽气声，杜纵一低下头，微笑道：“就你这点修为还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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