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戏里。
一对有情人纠缠生生世世。
第一世，相逢于血海。一人爱得疯魔，一人恨入骨髓。到最后，阴阳两隔。
第二世，两人再次相遇，可前尘旧债未消，爱恨又起。
明明已经换了身份，换了姓名，换了一段人生，却还是没能逃过彼此。
第三世，他们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终于有人学会了放手，也终于有人，开始回头。
可偏偏就在他们即将走到一起的时候……那个人还是死了，死在了最爱他的人怀里。
戏台上。
花旦垂下眼，水袖从指尖一点一点滑落。
唱腔也在这一刻低了下去，婉转，凄凉，仿佛唱的根本不是戏，而是一段真正经历过的人生。
台下早已经安静了许多，有人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也有人压低声音，与身旁的人议论。
“听说这出戏，是梨香园的班主特意写的。”
“班主写的？”
“是啊。”
那人点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戏台。
“听说从前从未有人唱过，也是近来才开始排的。”
旁边的人听得入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好悲伤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纠缠不清的轮回爱恨？”
另一人却笑了。
“戏嘛，都是编出来骗人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生生世世？”
几个人低低笑了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
戏台上的人，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很快，锣鼓声再次响起。
花旦缓缓抬起眼，隔着满堂灯火，看向台下那些谈笑的人。
那张浓艳至极的脸上，依旧带着属于戏中人的笑。
生生世世？是啊，谁会相信呢。
若不是亲身经历，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
“咿呀——”
唱腔再次响起。
深夜，梨香园早已经散了场。
前院的宾客尽数离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戏楼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后台还亮着几盏烛火，铜镜前，花旦独自坐着。他抬起手，将发间的珠翠一件一件取下。
金钗落在妆台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最后一支簪子抽出。
原本束起的青丝随之散落，沿着肩头倾泻而下。
花旦微微垂眼，指尖捏着帕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戏妆。
眉间的红，眼尾的胭脂，还有唇上的颜色，浓艳的油彩一点一点褪去。
铜镜里，也渐渐露出他原本的面容，那张脸竟比台上还要漂亮几分。没有浓妆遮掩，眉眼间少了几分艳色，却愈发显得精致。
肤色冷白，鼻梁秀挺，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几缕发丝落在脸侧，他抬手，将它随意拨到耳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裴班主。”
“说。”
来人站在门边，“今个儿来了个新武生，想加入咱们云韶班。”
裴寂继续擦着眼尾残留的胭脂，“这种事，你看着办便是。”
来人却没有立刻离开，“我让他试过了，底子不错，枪使得也漂亮。”
裴寂听着，神情依旧淡淡的。
梨香园名声在外，这些年来，想进云韶班的人多得很。有几个好苗子，并不稀奇。
“既然不错。”他将手中的帕子放下，“便留下吧。”
“是。”来人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那明日让他来见您？”
裴寂抬起眼，铜镜中，映着那张已经彻底卸去戏妆的脸。
“再说吧。”
“好。”
房门重新合上。
裴寂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个新来的武生。
云韶班每日人来人往，留下一个人，走掉一个人，再寻常不过。
窗外，夜色正浓，而后院某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声。
唰。
像是有人手中的长枪划过了夜色。
第二日，天刚亮。
梨香园里还很安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在院中。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裴寂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头青丝只用发带简单束在身后，身上穿着一袭轻便的练功衣。
晨光落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将冷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
裴寂视线落在院中兵器架上。
片刻后，他走过去，伸手取下一杆长枪。枪身入手，手腕轻轻一转，枪尖在地面划过半圈。
他脚下一错，腰身骤然压低，长枪顺势从身后横扫而出。
枪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方才还透着几分慵懒的人，眼神顷刻间变了。冷，狠，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艳。
长枪在他掌中转过一圈，枪尖向下。
裴寂脚尖点地，整个人借势旋身，青丝随着动作骤然扬起，腰身柔韧得近乎漂亮。
快得看不清枪身，只听“啪”的一声。
枝头一片刚刚飘落的树叶，被枪尖稳稳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枪尖入木，分毫不偏。
裴寂看着枪尖上那片落叶，唇角微微扬起。
下一瞬。
他手腕一抖，猛地将长枪从木柱中拔出，枪身震鸣。顺势旋身，衣摆随着动作骤然扬起，长枪自掌中飞快一转，擦着腰侧掠过。
脚下未停，身形已转。就在转身的刹那，他手腕骤然发力。
回马一枪！枪尖破风而出。快，狠，只剩一道凌厉寒芒。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院门旁突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迎面便是一枪，瞳孔骤然一缩。
脚步瞬间停住，寒光已经逼至眼前。枪尖直指咽喉！只差毫厘。
裴寂眼神一凛，在看见人的同一瞬，手腕猛然向后一撤。
原本疾刺而出的长枪竟被他硬生生收住！
嗡！枪身震颤。枪尖稳稳停在那人喉前，没有碰到分毫。
方才那人还只是惊讶，此刻却彻底愣住了。
他垂眼，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枪尖，又慢慢抬起头。
裴寂已经收枪后撤，脚下一转，枪尾点地。
啪，身形稳稳落定，扬起的青丝随之落回肩后。
他抬眼，恰好撞上那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裴寂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
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第55章 我不好
那人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枪尖停在喉前的一瞬，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随后，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忽然在院中响起。
“裴班主。”
来人微笑着鼓掌，眉眼弯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果然好身手。”
裴寂握着长枪，站在原地。
清晨的风从院中穿过，吹动他的长发，也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盯死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腰间束着革带，身后还背着一杆长枪。
那人见他迟迟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方才突然闯进来惹了对方不快。
于是赶紧收起笑意，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
“小生薛临川。”
裴寂的呼吸停了一瞬，薛临川。
是啊，薛临川。他的夫人，又回来了。
薛临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梨香园的班主姓裴，名寂。不仅戏唱得好，一杆长枪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薛临川继续说道：“昨日我来云韶班投班，听管事说，裴班主已经允我留下。”
裴寂依旧看着他。
“所以今日特来拜见班主。”薛临川再次拱手，“往后还请裴班主多多关照。”
“哎呀，好俊俏的小生。”
一声称赞，从院内传来。
薛临川循声望去，只见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正倚着柱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裴寂也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却像是没瞧见他的目光似的，径直走了过来。
“不过……”他停在裴寂身旁，又看向薛临川。
“不要老是盯着裴班主看。”语气酸溜溜的，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吃醋了。
薛临川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
“小生不敢。”
他说得客气，目光却又落回裴寂身上。
“只是方才见班主耍枪，一时看入迷罢了。”
裴寂眸光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下一刻。
薛临川忽然抬手，指尖向后一挑，身后那杆长枪瞬间离背而起。
啪。
枪身落入掌中，方才还温温和和站在那里的人，气势顷刻间变了。
腰身一沉，脚下错步，长枪在掌中猛然旋开。
呼！
破风声骤然响起。
裴寂眼睫轻抬，只见薛临川手腕一翻，枪锋已经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旋身，拧腰，回首。同样是一记，回马枪，枪尖直奔裴寂而来！
旁边那人脸色骤然一变，“你！”
然而裴寂没动，方才薛临川面对他的枪没有躲。
此刻，他也没有躲。枪锋擦过耳侧，最终停在距离他不过方寸之处。
没有伤他分毫，只有枪锋带起的风掠过脸侧。
几缕长发被挑起，轻轻擦过枪尖，又缓缓落下。
薛临川单手持枪，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只是此刻眉眼间少了几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属于武生的英气。
“献丑了。”
薛临川说着，手腕微转，正准备将长枪收回来。
裴寂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从薛临川含笑的眉眼上缓缓掠过。
片刻后，唇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裴寂身形晃了一下，整个人竟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薛临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裴班主！”他大惊，手里的长枪想都没想便扔了出去。
哐当！长枪落地。
薛临川一步上前，一把抓住裴寂的手腕，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拽。
裴寂顺势跌了过来。
下一瞬，整个人已经撞进薛临川怀里。
薛临川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腰，“裴班主，你……”话还没问完。
旁边的人已经瞬间瞪大了眼睛。
“哎呀！”那一嗓子响彻整个院子，“放开裴班主！”
薛临川被他吓了一跳，揽在裴寂腰间的手一下松开。
然后，扑通，裴寂又倒了下去，院中安静了一瞬。
薛临川：“……”
那人：“……”
裴寂：“……”
薛临川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以后，他赶紧伸手将人扶起来，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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