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柳橪就端坐在病床上，蓝白相见的病号服看着有些过分宽松，他的脸颊诡异地凹下去，剪短的头发让他清晰的眉眼露了出来。
在视频结束的那一刻，我突然开始呼吸困难，胃里好像有一把尖刀在反复翻搅，让刺痛持续不断地传递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要很用力地攥紧拳头，才能够不让自己颤抖的幅度太过明显。
钟见阳挤开许昭，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他太迫不及待了，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回这样的场景，才会这么熟练。
这回，病房紧锁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鱼贯而入的除了几个医生，就是被簇拥在其中的中年男人。
我的眼睛睁大了。
在他的脸暴露在监控的那一刻，我心里浮起了他的名字。
钟谟。
第112章 冠冕堂皇
钟见阳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要把我露出来的所有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才会觉得痛快一样。
“还要继续吗？”钟见阳用鼠标按下了暂停键，很轻的“咔哒”一声响，我抬起眼，看到他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温声问我，就好像他有多么体贴一样，“哥哥，我给你逃避的机会。”
许昭已经在一旁站成了一块棺材板，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偷偷地觑着我和钟见阳的对峙。
我在心里很轻地“啧”了一声。
明明惶恐和不安已经成了蔓延到脖颈的洪水，只需要滔天的浪潮拍过来，就能让我在水里窒息，但是在迎上钟见阳的挑衅目光时，我还是强撑住了所有的自尊。
我一把抢过了鼠标，重新点击播放，在笔记本电脑发出的细微“嗡嗡”声中，白了钟见阳一眼。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懦弱，和阴沟里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余光瞥见钟见阳有些扭曲的脸，这才觉得心里堵住的那一口气消散了些许。
屏幕里的视频还在继续。
钟谟的到来，没有让柳橪出现任何反应。
他依旧保持着躺在病床上的姿势，目光没有瞥向钟谟，不知道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还是有意要冷落他。
赵叔的脸在门口一晃而过，他对钟谟说了句什么，钟谟摇摇头，又摆了摆手，于是其他人就鱼贯而出，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柳橪两个人。
在令人难耐的沉默中，钟谟拖了一把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
他盯着柳橪看了足足三分钟，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吗？”
柳橪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我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叹息，源头是柳橪的嘴唇。
监控的镜头一分不落地记录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
钟谟没有得到回应，也不生气，他抬眼看向监控，突然微笑起来：“柳橪，你觉得我把监控录像的内容拷下来，在姚琴面前来回播放，是不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的心一紧。
果不其然，在“姚琴”这个名字从钟谟的嘴里说出来的下一秒，柳橪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钟谟，似乎觉得面前这人实在是令人感到费解。
“……你不能这么做。”
柳橪的嗓音沙哑，我不能够确定是因为他太长时间没有喝水，还是他曾经发出过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只是心脏无端地紧缩，让我有些难以呼吸。
已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不会因为我在此时此刻的所有抗拒而发生任何改变。
我看到，钟谟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不能这么做？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钟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怒火让他的五官变得狰狞，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几圈，突然一脚踹翻了椅子，对着柳橪怒吼，“我还想问问你呢，柳橪！”
他发出来的动静，把我都吓了一跳，偏偏柳橪却依旧镇定，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不知道钟谟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而我已经忍不住想，这个视频怎么有这么长？
“你到底给周执安灌了什么迷魂汤，”视频里的钟谟看上去要气疯了，“他不肯回家，一定要找你，就连你那个病怏怏的妈，都要亲身照顾——你到底算什么东西？！”
回答钟谟的是一片沉默。
我盯着屏幕，如果不是进度条在缓慢地向前，我几乎要以为电脑坏掉了，否则屏幕里的柳橪怎么一动不动呢？
这次，沉默的时间要更长一点，我按捺住了所有火气和不耐，在心里倒数着数字。
终于，我等到了柳橪的反应。
他缓慢地扭过头，没有看钟谟，而是看向了窗户，厚重的窗帘阻隔住窗外的阳光，只留了一条窄细的缝，有一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微不可查。
柳橪很轻很轻地说：“周执安？”
钟谟的火气很重，他的脸色难看得像在平地连摔了几跤，就连我之前偷偷叫人烧掉了安挽妮的照片，都没让钟谟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你在装什么傻？”钟谟嗤笑一声，他的眼角诡谲地吊了起来，让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狞笑，“柳橪，你做的好事。”
柳橪说：“那你放我离开这里，我去照顾我的母亲，就不需要周执安插手了。”
“你在做梦——想让我放你回到周执安身边，好让他再一次离家出走，跟着你去挤出租屋，连基本的生活都没办法维系下去，还得自己去找工作？”
钟谟会这么说，柳橪看上去并不意外。
“我不觉得自己……对周执安来说，有这样的吸引力。”
“是吗？” 钟谟的声音扬了起来，很难确定他是在反问，还是真的想不明白，“那么你告诉我，周执安是为了谁，才去住出租屋，挤单人床，因为没有金钱来源，还要找工作，几乎和我断绝往来，连含舟集团都不打算继承？”
柳橪终于愿意去看钟谟了。
他脸上的神色很奇怪，明明嘴角上扬着，勾起了笑容，可是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又像是很难过，唯独望着钟谟的眼神还是冷的，满是讥诮。
“钟总，”他咬字很清晰，一字一顿地问道，“其实你只在意周执安不肯继承含舟集团吧？”
钟谟：“什么？”
“因为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儿子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所以你把所有期待都倾注在周执安身上，指望让他继承含舟集团，给钟见阳谋衣食无忧的后半辈子，不是吗？”
柳橪的一针见血，明显刺痛了钟谟。
“我不知道，你在我面前装得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柳橪歪了歪脑袋，一脸不解，“你觉得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
钟谟明显被激怒了。
他扬起手，直接给了柳橪一巴掌。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掉了笔记本电脑，许昭眼疾手快，扶住了它，有点担忧地看着我：“周总，你还好吗？”
第113章 任我鱼肉
我一点都不好。
钟见阳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长的目光，视频里柳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一旁的许昭满眼担忧地看着我，桩桩件件加起来，都让我觉得呼吸变成了一件再困难不过的事情。
钟见阳伸手，将我压在了椅子上。
他笑嘻嘻的：“哥哥，你发什么火呀？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也很生气呢——你说我那么喜欢柳橪，结果他居然在背后对着钟谟这么说我，多让人难过呀。”
我根本不想听钟见阳胡说八道。
这个时候的钟见阳连柳橪长什么样子都不一定有多清楚，更何况，我根本不相信钟见阳对柳橪抱有多么真挚的情感，只是觉得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直叫人犯恶心。
“你不继续看下去了吗？”
我不理钟见阳。只是甩开了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对着许昭摇摇头。
“没事，不用管我。”
许昭不好再说些什么，钟见阳早就习惯被我忽视，见状也只是搓了搓手指，不再惹我。
电脑屏幕里，监控记录下来的视频还在继续。
钟谟很明显没有留情，因此，当柳橪缓缓地直起腰，任由嘴角被牙齿磕出来的伤口暴露在监控里的时候，我再一次感觉到自己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够缓慢地呼吸。
钟谟看上去已经被气坏了。
的确，柳橪的话尖锐地戳中了他最心虚也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那就是他对我的所有在意和关心，都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替钟见阳的后半生做打算的后路。
他不在意我和柳橪谈恋爱，只在意我为了柳橪，不继承含舟集团，也就不能够成为未来的钟见阳的助力。
柳橪话里话外的维护意味很明显，我其实应该感觉到欣喜。
可是这个时候，我的心脏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我头晕眼花。
我想，如果是在我面前，柳橪把这些话说出口就好了。
“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我劝你不要试图挑衅我，”钟谟的神色阴沉而冷漠，他和柳橪对视，声音低沉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闷鼓，“你现在是任我鱼肉。”
柳橪慢慢地擦掉了嘴角的血，有很淡的血痕拖成了长长的一条，挂在脸上。
他垂下了眼睛，不说话了。
“或者说，你想知道周执安的现状吗？”
柳橪依旧不吭声，我眼尖地看到他攥住被角的那只手用了力，手背上都暴起了青筋。
钟谟也看到了。
他痛快地笑出了声。
“没有你在他的身边，他不愁吃穿，也不需要找工作，”钟谟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柳橪的肩膀，他一下比一下用力，最后一下直接让柳橪的背撞上了病床的铁栏杆，骨头在碰撞时发出一声闷响，“你是他的灾星、祸患、拖累，明白吗？”
柳橪低着头，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有些阴沉。
钟谟似乎恨极了他这副模样，弯下腰一把拎起了柳橪，将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柳橪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施为，额头撞上了床脚，身上的病号服因为这样剧烈的动作被掀起来，他却还是没有动弹，像一个脆弱的人偶。
钟谟冷冷地注视着他：“一想到你和周执安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这个时候，柳橪给出了反应。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说出口的话却尖锐得像刀：“我不知道你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和理由说出这种话的，你居然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对着周执安自称‘父亲’，不觉得可笑吗？”
钟谟听到这句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很好。”
电脑屏幕突然变成一片漆黑，屏幕上映出了我僵硬的脸。
我以为视频结束了，正准备对着钟见阳说什么，只见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对着我摆摆手：“你急什么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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