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别动，还没洗完。”
他继续给邱珂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邱珂的后背在他掌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洗完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已经换了好几轮。邱珂身上的血迹终于完全清除了，皮肤恢复了本来白净的颜色，整个人被戴元青洗得干干净净，裹着浴巾香喷喷地坐在沙发上。
戴元青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与他交流信息。
邱珂把在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再次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比如游戏里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从恩亚发现他身上有戴元青的痕迹，到恩亚想要杀死他带走他的灵魂，到最后他让塞勒斯握住了自己的灵魂，把恩亚拖到临界点，拖到通关条件达成的那个时刻。
“对了，系统一开始还说可以帮我，”邱珂突然想起来似地补充道，“说要我答应它一个条件，它就直接让我通关，我拒绝了。”
戴元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它让你答应它什么事？”他问。
“说是要我在进入蜃市的时候对它开放权限。”
戴元青的神情骤然一冷。
“……你答应了？”
他的眼神在邱珂周身巡视一圈，像是在寻找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邱珂摇头：“我没有。”
趁这个机会，他顺带对着戴元青大吐苦水，说自己的系统有多奇怪，这几个游戏副本里都表现得很莫名其妙。
戴元青听完，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说：“你是说，你的系统会……”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词语，却没有找到。
戴元青帮邱珂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又开口道：“你拒绝它是对的。”
“你的系统，与我认知中的系统不一样，据我所知，其他人的系统也不会这样。”
玩家对系统来说只是资产，换做是人类的话，只会时不时看看自己的股票基金是涨是跌，谁会跟自己的股票基金聊天，还阴阳怪气？
那不是闲的没事，是纯脑子有病。
在戴元青听来，邱珂这系统的言行举止都透着十足的怪异，他隐约察觉到它对邱珂的态度也很奇怪。至于要“开放蜃市权限”，那更是闻所未闻，系统看中的只有玩家身上的价值，要蜃市的权限干什么？
感觉存在未知的风险。
“但如果它之后还肯帮你的话，说明它很看好你，愿意在你身上加大投资，假设你认为价码合适，答应也未尝不可。”戴元青又补充道。
他怕邱珂受自己误导，在后面的游戏副本中即使遭遇绝境也要拒绝系统的援手，不管如何，能活下来是最重要的，就算要付出什么风险或代价，那也是活下来之后再考虑的事。
“但你要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系统从来都不是玩家的同伴。”
戴元青再次告诫。
邱珂思考了一会儿，问戴元青：“那你之前也说，我们只是系统的投资，而它们必然不可能亏本。”
“那我们这些玩家，是不可能实现愿望的吗？”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这样的话跟被人骗进血汗工厂打白工有什么区别，还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死了。
“不，不是不可能。”
戴元青不愿打击邱珂，却也没有说假话。
他的手指在邱珂的发尾拨了一下，确认没有还湿着的发丝，才收回手。
“对于有急切愿望想要实现的玩家来说，”他开口，“系统的许诺确实是空头支票。”
如同蜘蛛之丝，陷入绝望的人走投无路也只能选择相信。
“新人玩家只以为自己是在替系统打工，攒够了积分就能兑换愿望，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要对抗的就是系统本身。”
邱珂向后仰头看他，戴元青垂眸，语调平淡无波。
“在游戏里摸爬滚打久了，拥有了足够生存能力的玩家就会接触到这一层面的信息，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每一场游戏里积攒自己的价值。”
“活得越久，通关越多，身上的筹码就越重。系统奈何不了他们，又眼馋他们身上的价值。”
“然后呢？”邱珂问。
“然后等积攒到一定程度，系统就会来找他们交易。”戴元青说，“双方出价，条件谈拢后，交易就达成了。”
至于具体的交易内容与代价，这些都因人而异，看玩家能为了自己愿望付出到什么程度。
邱珂还想再问些什么，戴元青的终端却突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划开消息，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邱珂注意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变化很小，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不会发现。
“怎么了？”邱珂问。
戴元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终端收了回去，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刚收到一条消息，”他缓缓开口，“从几个高级玩家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邱珂捕捉到他语气里细微的变化，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他们说，系统可能在之后会进行一轮清算。”
“清算？”邱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清算？这是什么意思？”
“具体还不清楚，但大概的意思是，很多系统都觉得手上存在严重流动性折价的资产太多了，它们可能会在近期采取行动。”
戴元青对这内容没有太大反应，像在念一条普通的通知。
邱珂听不懂，但结合戴元青之前讲述的有关内容，他努力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采取行动，是指它们要把资产‘变现’的意思吗？”
“差不多是。”
“那它是要杀掉你们？”
系统所指的“存在严重流动性折价的资产”，应该就是指他们这些很难在游戏副本中死掉的高级玩家。至于能采取什么行动，无非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快点死。
邱珂一下子感到不安起来。
他在系统看来，也是这种没有发展前景的玩家吗？他自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前不久还吵了一架。
系统会……放弃他吗？
呃，但是这很没有道理啊！
邱珂越想越感到愤愤不平，哪个玩家会愿意死啊！
系统也很坏！
第80章
邱珂想到自己之前还拒绝了系统的提议，对方现在对他的观感可能已经降到谷底，就算被放弃也不奇怪。现在一想，系统对他态度这么恶劣，还总是对他阴阳怪气，可能就是看他不爽吧。
换位思考一下的话，自己也没办法和颜悦色。他得出这个结论，一下变得有些沮丧。
虽然邱珂觉得系统很坏，对系统没多少好感，却也不想跟系统走到彻底敌对的地步。尽管戴元青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伴，但在他濒死的时候，确实只有系统回应了他。
在那个时候，系统就是他无所不能的神明。
面对邱珂那“系统是否会杀掉玩家”的询问，戴元青却答道：“不会这样直接。”
“系统不会直接动手杀人，它只需要让你‘恰好’活不下来。”
“其实到底会怎样，谁也不清楚。”
就连高级玩家之间，现在也是人心惶惶。
“像是我之前……当卧敌的那个任务，就是系统利用玩家进行清算的手段之一。”
戴元青提起之前那个副本的事情，又低声对邱珂说了声“抱歉”。
“那个已经没关系了。”邱珂摇头，“我是在想，我们现在能准备些什么？”
“不用太担心，不会有事的。”
戴元青看出邱珂心绪不宁，以为他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缓声安慰。
“按照平常的节奏生活锻炼就可以，太过在意，反倒会让自己焦虑。”
他看见邱珂脸上些微的倦色，意识到自己跟邱珂谈话的时间太长了，于是又道：“具体的之后再慢慢说吧，你先好好休息。”
“好，那我回去了。”
邱珂自然地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戴元青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他：“为什么？这里不能睡？”
他问得很平淡，但话里有一层别的意思，像是在说“你之前也在这里睡过，怎么现在就要走”。
“你需要休息，我不会再……找你训练。”
“我知道，但我……我有点事要回去处理，”邱珂道，“我弄完了再回来？”
但他不确定要花费的时间。
戴元青见邱珂没有要解释这个“事情”的意思，便也没有追问。
“不用，”他说，“你回去处理完了就休息吧，等休息好了再来找我。”
他帮邱珂开了门，知道自己没有能让邱珂选择留下的理由。
邱珂侧身走出去的时候，听到戴元青在身后说了一句：“别弄太晚。”
邱珂应了一声，离开戴元青的住处，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因为住的时间不长，所以看起来没什么人气。
他把门关上，反手落了锁，深吸一口气。
邱珂准备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在戴元青那里当然不好办。
他首先召唤出了塞勒斯。
空气里出现一阵轻微扭曲，一个人影落在地板上，单膝着地，低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
奇美拉的外貌依旧诡谲又美丽，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却黯淡着。
“塞勒斯？”邱珂看着他，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
“……邱珂。”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会惊碎什么。
“你怎么了？”
邱珂担忧地蹲下来和他平视。
塞勒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最后才叫我的。”
他顿了一下：“是因为我帮不上忙吗？还是因为……我不够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邱珂看着他的侧脸，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塞勒斯知道邱珂召唤了希格诺，从希格诺口中他还得知，邱珂在之前也召唤了那两只讨厌的兔子跟狐狸。
可他自己确实最后才被召唤的，他觉得这或许是再没有别的选择了，才勉为其难地选择了他。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邱珂讶异道。
他的小狗这是抑郁了吗？
塞勒斯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光。
“那是因为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甚至被压制得无法现身。”
邱珂拉住他的手：“那时候世界背景对你们都有压制，那是人家的主场，天然会比你有优势，不是你的问题呀！”
“而且你在最后的表现很好，是多亏了你的帮助，我才能顺利通关。希格诺也说了，你在灵魂层面上的造诣是他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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