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这是蛛丝。
邱珂的动作顿时僵住了。刚才后背的触感一下变得无比清晰，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墙角，从墙角扫到床底，每一个可能藏着东西的角落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思绪已经彻底乱了。卢西安本来就有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他甚至在里世界还见过那个异样的卢西安。只是后来对方表现得太过正常，平静、克制，甚至对他很好，他怎么会觉得卢西安是正常的？
邱珂觉得自己就算没有惊叫出声，也是表现得受到了十足的惊吓，还狼狈地逃跑，可那副样子跟孙源当时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很可能也算是偏离了人设。
他被火烫到似的赶紧将那蛛丝冲了个干净，留心着周围有没有虫子要往自己身上爬，怕自己因为破了人设，也要被留下黑痕。可提心吊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意思？他惊疑不定地想。
难道他的人设没破吗？这意味着就算他这样了，在卢西安看来也依旧是可爱的吗？……不可能吧？
他强行摒除这个荒谬的猜测，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缩成一团。可刚才那一幕还钉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那种感觉，就像是猝不及防间发现身边还在说话的人，其实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梯。
他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心慌得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主线任务还没有着落，他还需要继续待在庄园里，那要是再遇见卢西安，难道要他假装没看见吗？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邱珂感到恐惧，但其实比起对卢西安不知会如何对付自己的未知，他的恐惧更多地来源于卢西安的伪装与欺骗。
那跟以前经历过的画面重合，那些人说着对他好的话，表面上挑不出差错，实际上另有所图。
……不，卢西安可能并不是要故意欺瞒，也从未表明过。是他自己的问题吗？他又开始难过起来。
这时，一只赤蝶从窗缝间钻了进来。翅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中心那枚圆斑正对着邱珂的方向，轻飘飘地落在被角上。
邱珂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阴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对方趴伏在床边，离他极近，近得他能看见对方身上的黑纹沿着脖颈蜿蜒至指尖，如同某种古老的纹路。
阿影的脸被铜钱与符纸层层叠叠地覆盖着，看不见表情，身体往邱珂的方向探来，露出几分问询的意味。
“你为什么，在发抖？”
他一边问，一边又往前挪了挪，伸出手臂，隔着一层被子把邱珂拢住了。动作笨拙，应该是不太清楚该怎么抱才合适，把人当成是一件易碎品，用力轻了怕抱不住，用力重了又怕压坏。
他最后选择了一个中间值，让邱珂刚好能被他的手臂围住，却不会觉得被勒紧，想尽量给予邱珂安慰。
“别怕，别怕，”他说，“我会，保护你。”
“你……”邱珂没想到阿影会突然出现，反应了好一会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感觉，你可能，需要我。”
阿影说。
邱珂没有深究，他感觉自己被阿影结结实实的抱着，原本泛凉的指尖缓缓回暖。
还是小狗好啊，他的内心安定下来。就算一开始也被吓了个够呛，但阿影现在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邱珂将脑袋埋在阿影鼓鼓囊囊的胸前，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出声。
“……你认识卢西安吗？就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他想到卢西安对阿影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对方口中的“邪神”指的绝对就是阿影。
阿影闻言，顿时浑身一僵。
他的反应很明显，胸前那块原本软绵绵的肌肉都绷紧了。
“怎么了？” 邱珂问。
看这个反应，肯定有情况。
“他知道你的存在，是吗？”
阿影：“……知道的。”
他的声音变小了一些，说：“邱珂，你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东西……”
阿影一副想再说什么，但又因为受到不知名限制无法说出口的样子。
邱珂：“他说你杀了人。”
他不是很相信，可还是要问。那个时间线阿影已经为了保护他冲进森林里了，也不太可能在他回到庄园之前，回头去杀一个佣人。
“你杀了吗？”
“我没有！”阿影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里带着委屈，“虽然我知道那个人说你坏话，我也很生气……”
咦？阿影怎么会知道这事？
邱珂有些惊讶，那个时候他的在走廊里，房间里应该只有杜威跟那两名佣人才对。
“你怎么会知道的？”他问道。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阿影说，所以就算邱珂一开始没有告诉他的名字，他也知道。
“我还知道，你有其他的，力量。”
在树林跟海洋里盘踞着的两道新出现的身影，他同样有所察觉，只是他之前一直没有说罢了。他的手掌还贴在邱珂的背侧，没有移开，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知道的事实。
说了又能怎样呢？邱珂会借助它们的力量，一定是觉得他不够有用。但是……但是邱珂已经给他起了名字，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产生了联系。
“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阿影将邱珂抱得更紧。
“如果我，其实，很丑陋的话，”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邱珂没有犹豫，“你什么样我都不会讨厌你。”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丑。”
原本是阿影过来安慰他的，现在他居然反过来开始安慰莫名情绪不佳的阿影了。
他说的是实话，想起之前脚上碰到的触感，如果阿影的脸也是那种蠕动着的未知肉块的话，他其实都已经习惯了。
阿影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手心里抵了抵，他有些低落，因为他指的不只是外貌。
邱珂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符咒铜钱覆盖的脸，伸手碰了碰那些叠压的纸片边缘，触感粗糙，带着一点凉意。
“那个仪式对你有什么影响吗？”他又问，“除灵仪式，对你有伤害吗？”
阿影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什么叫“以前有”？邱珂有些困惑，这怎么还分现在过去式的呢？
还没来得及询问，阿影却已经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想要与他再亲近一些。
巨大的怪物微微弓起背，将脸埋向他肩侧，符纸的边缘蹭过他的衣领，带着窸窣的声响。像是想靠得更近一些，好减轻内心的不安。
邱珂没有躲开，他是愿意的。他伸出手，碰了碰阿影垂落在自己肩上的那一缕长发，可就在他想往前再挪一些，好让阿影抱得更稳当的时候，墙上的电视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上面睁开一只猩红的恶魔眼。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不轻不重，像是笑着说的，但针对性极强：“不要太过分了，新人。”
邱珂动作一顿，扭头看向电视屏幕，那只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们。见他望来，那眼睛眨了眨，随即屏幕上恢复成希格诺那张笑脸，笑得很标准，标准得有点假：“不用你解释，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阿影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希望这是邱珂的新玩具，玩玩就算了，但可惜应该不是。
唉，真烦啊，怎么碍眼的同事又要再多一个，真希望对方能直接在这个游戏里死掉。
而且……
希格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对方太弱了，弱得有些离奇，这个程度差不多只有他预想中的一半。但微妙也就微妙在这里，正好卡在“弱”和“装弱”之间的那条线上，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阿影没有见过希格诺。他不知道那台电视机是什么东西，顿时警戒地把邱珂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高大的身形挡在邱珂和电视屏幕之间，像一堵无声的墙。
“……没事，”邱珂察觉到他的紧张，抬手拍了拍他拢在自己肩侧的手臂，“他是我的人，不会害你。”
他说完又朝电视屏幕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带上了一点无奈，“希格诺，你别吓到他了。”
希格诺：“……”
他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笑脸没有变。
“……行。”
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比起做最强的那个，装弱也是一计吗？学到了。
“你的人？”
阿影因为邱珂的话放松下来，无形的目光却仍停留在电视机屏幕上。
这种力量的波动，跟树林以及海里的有些类似，他们都归属于邱珂？好羡慕啊，明明也不是人类，却能比他早遇到邱珂。
阿影没有理会希格诺之前的警告，在对方那凝滞住的眼神中跟邱珂贴得更近。
“他就这样，看着吗？”阿影轻声道，“虽然，也没关系。”
希格诺感觉自己不存在的眉心一跳，那种微妙的身份错位让他屏幕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他不禁想着，怎么回事呢，难道之前塞勒斯被他气到就是这种感觉吗？那他以后要对塞勒斯好一点了。
“我当然不只是看着。”
他扬起笑脸。
“我可以加入你们。”
第103章
面对希格诺的虎狼之言，阿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加入”这个提议，思索了一会儿。
“……三个人，不太好。”他说，语气有些迟疑，“邱珂，会受不住的。”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往电视机屏幕上飘了一下：“而且，你这样……”
一个电视机脑袋要怎么加入？
他的话语不带恶意，更接近于困惑，表达了对希格诺功能性的质疑。
希格诺这下是真的想笑了，怒极反笑那种，这家伙是真的敢想敢说啊！
邱珂在这个副本没有限制他，他可不像之前那样只剩一个电视机脑袋能用。
他当即就显出实体，像是从一道看不见的帷幕后面走出来，锃亮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深色的西装剪裁合宜，肩线笔挺，领带规规矩矩地系在领口。
希格诺垂手站在那里，身姿端正，举止从容，不看他那异于常人的脑袋的话，完全就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
他那电视机屏幕此刻正露出一个标准的笑脸。
“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管怎么看，都是他比较体面，而这位新同事只有一身破布白袍，还披头散发，身上遍布黑纹，看着就十分粗鄙。
阿影盯着希格诺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如同在辨认一件不太理解的物件，最终认真地评价道：“你长得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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