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臭豆腐，朕在江南微服私访的时候吃过一次，惦记了好些年。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凌夹起一块臭豆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谢闲注意到他的眼眶似乎红了一瞬——不是哭，就是那种很久没有尝到家乡味道的人，忽然被熟悉的气味击中时，眼底不受控制泛起的潮意。
凌把它压回去了，压得很快，快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萧玄胤盯着呢，他眼尾的酒红后面藏着一丝极淡的、心满意足的得意。
谢闲坐在角落里默默啃着羊排，心里刷了一整面弹幕墙：“臭豆腐，皇帝陛下千里迢迢从扬州请厨子，就是为了给凌哥炸臭豆腐。
你把御膳房当外卖使，御厨们知道吗？更离谱的是凌哥居然真的红了眼眶——他不是冷面阎王吗，一块臭豆腐就破防了？这哪是家宴，这分明是鸿门宴——专门鸿凌哥一个人的心。”
萧玄胤喝到第三壶的时候，话明显变多了。他的酒量本不算差，但今天喝得又急又快，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灌醉。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拎着酒壶晃到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被他拖得吱嘎一声响，肩膀直接靠上了凌的肩头。凌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凌，”萧玄胤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凌的耳廓，声音被酒意泡得有些含混，“朕今天高兴，特别高兴。太后倒了，朝堂干净了，朕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大石头，终于搬掉了。你知道吗——朕从登基那天起就想着这一天。”
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萧玄胤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玄色龙袍的袖口蹭着他的手背，龙涎香混着酒气，热烘烘地扑在他颈侧。
“朕以前总想着，”萧玄胤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天下真正泰平，朕就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用再藏在影子里，不用再替朕试毒挡刀，不用再担心朝堂上的人说你什么。
朕把京城禁军交给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朕旁边，谁都不敢说你一个不字。到时候你穿什么都行，玄色的、白色的、哪怕是大红的——”
他说到这忽然停住了 大红的 那是婚服的规制。凌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了一圈，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主子醉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朕没醉。”萧玄胤把脸埋进凌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衣领，闷闷地嘟囔，“朕清醒得很，朕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明天也认。”
凌低垂着眼睫，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落在萧玄胤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些被玉簪束着的墨发，指腹若有若无地蹭过头皮。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但谢闲在旁边看得筷子都掉了。
那个在扬州被三十个人围剿都没皱一下眉头的凌，此刻坐在寝殿暖阁里，被喝醉的皇帝靠在肩膀上，表情是谢闲从未见过的——无措、紧张、还有某种压在冰层下面翻涌的、滚烫的东西。
“凌哥的脸红了，”谢闲在心里尖叫，“不是耳尖红，是整张脸红！从耳根到脖子全红了！他刚才是不是用手摸了萧玄胤的头？！
天哪！我是不是该出去？！但现在起身动静太大了！我应该隐身！为什么没有人给我一个隐身术！”
萧玄胤靠在凌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空酒杯，指节松开了一点，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凌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小孩子攥着大人的衣袖不肯撒手。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烛火轻轻摇曳。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让萧玄胤靠着自己安睡。
他低头看着萧玄胤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眼神是谢闲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影卫对君王的敬畏，是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
过了很久，凌才抬起头，对谢闲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肩上的人：“摄政王今日也辛苦了，主子睡着，臣送摄政王出门。”
谢闲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陪着他，我自己走。”他轻手轻脚地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凌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萧玄胤的睡颜上，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让那张平时冷硬的脸变得柔和了几分。
谢闲想，这个男人大概从来没有对萧玄胤说过“我爱你”，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
但他看萧玄胤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挡刀，每一碗试过的毒药和每一块被仔细剔掉鱼刺的鱼肉，都是这三个字。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谢闲掰着指头算，自己穿来这个世界已经快三个月了。
从初秋到隆冬，京城下过三场雪，他成功从摄政王预备役转型为大胤王朝头号社畜，早朝站班、下朝议事、三天两头被萧玄胤叫去核对原著剧情，偶尔还要客串帝影CP的电灯泡。体重掉了五斤，头发倒是还没秃。
这天早朝之后，萧玄胤照例把他和凌叫到御书房。
谢闲进门的时候凌已经在了，站在萧玄胤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又在试毒。他抿了一小口参汤，等了半盏茶，确认没问题，才把碗放到萧玄胤面前。
谢闲已经见过这套流程无数次了，但每次看到凌端起碗凑到嘴边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然后萧玄胤说了那句他每次都会说的话：“剩下的，你喝。”
凌也说了那句他每次都会说的话：“主子，臣不用。”萧玄胤也说了那句他每次都会说的话：“朕说是给你喝，不是问你喝不喝。”
凌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耳尖果然又红了。
谢闲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想这俩人真是把同一个剧本翻来覆去演，每次都一样，每次都脸红，每次都不腻。
“摄政王来了，”萧玄胤抬了抬下巴，“坐。”
谢闲坐下之后，萧玄胤把一份折子丢到案上，说：“太后一党虽然倒了，但朝堂上还有不少中间派的官员，态度摇摆不定。
朕需要你帮朕拟一份名单——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不可以用，你原著里有没有相关的信息？”
谢闲接过折子翻看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索原著内容，报出了几个名字。
有几个人原著里明确是忠臣，可以放心提拔；有几个人原著里是太后的暗桩，但现在太后的势力已经被清洗干净了，他们的立场或许会有变化；还有几个人原著根本没提过，只能靠萧玄胤自己判断。
萧玄胤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只是说：“知道了，你回去也想想。”
谢闲正准备起身告退，忽然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破风声——不是风，是金属摩擦空气的锐响。他还没反应过来，凌已经动了。
白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参汤溅了一地，凌整个人已经扑到了萧玄胤身上，把皇帝连人带椅按倒在地。
一支弩箭从窗外sheru，擦着凌的后脑勺钉进御案后面的屏风里。
箭尾乌黑的翎羽嗡嗡颤动，箭尖入木三分。窗纸破了一个小洞，月光从小洞里漏进来，照在凌紧绷的后背上。
“窗外！”谢闲大喊。
凌已经弹了起来，他的腰刀出了鞘，黑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从窗口翻了出去。谢闲冲到窗边往外看，只看到一个黑影在屋顶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凌追上去，几个起落就到了屋顶另一侧。但刺客显然对宫中地形非常熟悉，三拐两拐就消失在了重重殿宇之间。
凌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为罕见的紧绷：“臣失职，刺客逃脱，但中了一刀，跑不远。”
萧玄胤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发冠歪在一边，龙袍上沾了一大片参汤的污渍，看上去有些狼狈，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
“看清是谁了吗？”
“蒙着面，身形瘦小，轻功极好，不是宫中禁军的路数。”
萧玄胤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御书房外是层层叠叠的宫墙，每一道墙后面都可能藏着人。
太后虽然倒了，但太后经营二十年的势力网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清理干净，总有漏网之鱼。他们安静了七天，终于露出了第一颗獠牙。
“凌方才——”谢闲的声音还带着后怕，“凌哥扑倒陛下的时候，喊了一声。”
“臣喊了什么？”凌愣了一下，他刚才的动作全是本能反应，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谢闲咽了口唾沫：“你喊了‘萧玄胤’。”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凌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在烛火下微微发白。
直呼皇帝名讳是大不敬，放在旁人身上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他虽然是为了救驾情急之下喊出口的，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把腰刀放在地上，低下头：“臣以下犯上，请主子责罚。”
萧玄胤走到他面前，没有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闲以为萧玄胤真的生气了。
然后萧玄胤蹲下身，和凌平视，伸出手捏住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凌被迫仰着脸，喉结暴露在烛火下，上下滚了一下。
“刚才，叫朕什么？”萧玄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几乎贴着凌的嘴唇。
“……主子。”
“不对，刚才你喊的不是这个。”
萧玄胤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凌的下颌线，“再叫一遍，朕想听。”
凌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好几圈，嘴唇翕动了无数次，最后终于用气声挤出了那个名字：“萧玄胤。”
萧玄胤低下头，把凌从地上拉起来。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追究“以下犯上”的罪过。
他只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凌的耳廓，声音沙哑又滚烫：“以后再叫朕的名字，不用请罪，这是圣旨。”
凌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遵旨。”
第20章 边关急报，暗涌再起
刺杀事件后的第十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子时开始落，到早朝时分已经把整座皇城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里显得格外空旷。
谢闲裹着一件厚氅踩着雪去上朝，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抱怨：“穿过来三个月，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连下雪天都要早起站班，古代公务员的服力也太差了。”
金銮殿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谢闲站在队列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殿柱旁飘。
凌今天站在老位置——萧玄胤身后三步的殿柱旁，黑色劲装外多了一件玄色暗纹的披风，领口的一圈黑狐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更加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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