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旦这些人发现他的身份，或者发现军营方向有接应，整条暗查线就会断掉，甚至可能逼马涛提前动手。
他必须绕一个大圈子，甩掉追兵，再回军营。
北境的夜是吃仍的黑，好在凌的眼睛已经彻底适应了黑暗。他跑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些人到底只是普通兵卒，脚力比不过暗卫营十年磨出来的轻功。
但凌没停，又往前跑了一段，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声音，才靠着一棵枯树停下来，大口喘气。
右肩的伤在刚才的剧烈跑动中又被撕裂了几分，温热的血从纱布里面渗出来，很快被寒风冻得发硬。
他伸手按了按肩膀，咬住后槽牙，抬头望了望四周。他已经跑到了河滩的最下游，离军营大约有五六里路。
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极淡的灰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军营。
回到军帐的时候，天刚破晓。韩越一宿没睡，见他回来，先是一喜，然后脸色骤变。
凌的右肩处有血已经洇透了那件灰褐色的军袄，黑糊糊的一大片，和衣料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但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垂着，指尖微微发抖。韩越二话不说，把人按在铺上，翻出医药包来给他重新上药。
“有暗哨。”凌的声音沙哑，说话时嘴唇有点发白，“这地方的兔子洞里，藏着的不止一窝。”
韩越的手顿了一下，一边往他伤口上撒药粉一边低声骂：“够狠，要不是我昨晚没睡，听见你滚进来的动静，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他动作粗暴，但撒药的手很轻，是个外粗内细的人。
凌任由他弄，闭着眼睛靠在铺上，脑子里在高速运转：那个土坯房里的羊皮袄男人是谁？听他口音不是北境本地人，像西北雍州一带的，但还不敢确定。那些刀剑箱里装的东西，足够武装一支三十人的小队。
马涛的部曲、神秘的接头人、藏在胡杨林里的弩手——说明对方早就布好了暗哨，等着有人来查。凌昨晚去跟踪，等于踩进了人家的埋伏圈。
好在他撤得快，但暴露的风险已经产生了，那些人现在一定在到处找昨晚那个“鬼影”。
“我要见段平。”凌突然说。
韩越抬头看他：“段平？就是你说的那个跟马涛有私仇的百夫长？”
“对。他的营帐在左营第二队，和马涛的部曲只隔两道栅栏。他是军中老人，对马涛手下的人熟得很。
昨晚追我的人里，有一个右腿是瘸的，跑起来脚步声不对。段平一定知道这个人是谁。”
韩越皱了皱眉：“你就凭一个瘸子的脚步声去找段平？万一他不愿意掺和呢？”
凌睁开眼，目光清亮而冷静：“他不是不愿意掺和，是不敢，我需要给他一个理由。”
当天晌午，凌在左营演武场边上找到了段平。段平正在场边修补盾牌，身边堆着几块破损的蒙皮和铁钉。
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脸上风霜很重，嘴唇干裂，左眉上有一道断痕。凌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拿起一块盾牌，学着他的样子往上钉蒙皮。
“新来的？”段平头也没抬。
“左营第三队，刚补进来。”凌的声音压得低，和周围嘈杂的演武场混成一片，“昨晚南边出事了，你知道吗？”
段平钉铁钉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干活，语气不变：“南边半夜闹了贼，说是偷了军械，上面正在查。”
“闹的不是贼。”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闹的是鬼。马涛的鬼。”
段平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
但他很快又把头低下去，继续钉盾牌，手上的力道却大了不少，铁钉砸得当当响。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警惕。
凌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摸出那枚铜令，只让段平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段平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铁锤差点脱手。
但他到底是在军中混了十多年的老油子，很快稳住了心神，把铁锤放在地上，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知道马涛手下每个人的底细，尤其是昨晚出去的那几个——谁负责盯梢，谁负责接头，谁负责传信。
还有，马涛最近和什么人在来往，曹廷知不知道。”
段平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眼睛看向远处，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说：“马涛的部曲有四百人，但心腹只有十来个。
你要找的瘸子叫陈拐子，是马涛的小舅子，轻功不怎么样，但心狠手黑。
昨晚南边的事，八成有他。马涛最近老往燕州跑，说是采买冬衣，实际上见的是个雍州来的商人，姓孙。
这人在燕州城开了家皮货铺子，表面上买貂皮，暗地里给北狄人传话。”
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姓孙的皮货商。孙家船行、孙怀恩、孙安——江南漕运和北境军情，全都姓孙，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太后一党虽倒，但孙家的根系远比想象中更深，已经伸到了北境，伸到了北狄人那里。
“你今晚有空吗？”凌问。
段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带我去燕州，见见那个姓孙的。”凌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刀光在闪。
段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燕州城有马涛的人盯着，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凌说，“你带路，韩越跟着。”
段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捡起地上的铁锤，用力把最后一根铁钉砸进盾牌里，咣当一声，干脆利落。
“今晚子时，北门马棚碰头。”
凌没有多待，起身离开，临走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段平说了一句：“你眉上那道疤，是马涛欠你的，我会让他还。”
段平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痛快。
当晚子时，三人碰头，趁夜色往燕州方向赶去。临出营前，凌把一封信塞给留守大营的暗卫，让他等鹰隼回来时再送。
信上依然只有几行：“已锁定马涛通敌实据，正追查燕州孙姓商人。臣安好，勿忧。”最后照旧两个字：“勿念。”
北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像要把人冻成冰雕。凌裹紧了披风，催马往北而去。天幕上无星无月，唯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马鬃猎猎作响。
第24章 燕州夜探，惊获密信
燕州城在子时之后彻底安静下来，像一条冻僵的蛇，盘在灰白色的荒原上。
凌三人从北门附近的一处矮墙翻进去，落地时脚下一层薄冰碎裂，声音极轻。城里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破旧的灯笼在风里晃荡，把积雪染成忽明忽暗的暖黄色。
段平对燕州城很熟，领着他们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街。
“就是那间。”段平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街尾。
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间不起眼的皮货铺子，门脸不大，褪了漆的匾额上写着“孙记皮货”四个字，门口挂着一串干皮子，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铺子早就打了烊，门板严严实实地竖着，不见半点光亮。
但凌注意到一个细节：铺子侧面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烟，半夜三更还烧火，说明里面的人没睡。
韩越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刀，用只有凌能听见的声音问：“直接摸进去？”
凌摇了摇头，他盯着那个烟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孙记皮货铺能在马涛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地开到今天，说明里面的水比想象中深。
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凌让韩越绕到铺子后面的巷子里，堵住后窗，自己则带着段平沿街慢慢靠近，尽量贴着墙根走。
才摸到距离铺子大约十几步的地方，段平忽然拉住了凌的胳膊。他的手很重，像是要说什么，凌回头看他，段平朝那串干皮子努了努嘴。
凌凝神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干皮子并非普通挂货——有几张皮子的毛色发暗发黑，卷边处沾着星星点点的暗色斑点，不是血迹，是火燎过的痕迹，像是从北狄人的毡帐上扒下来的。
北狄人用牛粪升火，帐篷皮被烟熏火燎之后就是这个颜色。
孙记皮货铺里挂的，是北狄人的毡帐皮子。这种皮子在北境集市上根本卖不出去，边民嫌它腥膻。
只有一种人会把这种东西挂在门口——做给同伙看的标济。孙记皮货铺，就是北狄人在燕州的联络点。
凌的心沉了下去，他冲段平点了点头，两人又往前摸了五六步，到了铺子侧墙下面。
凌贴着墙根，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屏息去听里面的动静。
风大，里面的人说话声断断续续，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音节：“三日后……子时……望北坡北侧……举火为号……”
又是“三日后”，凌的后脊梁一紧。这和土坯房里那些人说的一样。三日后的行动，目标很可能是北境军大营。
凌刚想凑得更近一些，铺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粗哑的男声低喝了一句：“外面有客。”
凌的心猛地一跳，抓住段平就往侧面的柴垛后面滚。几乎同时，铺子大门开了一条缝，一支火把从里面飞了出来，呼啦一下插在街边的积雪里，照得半条街都亮了起来。
接着门里冲出两个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动作极快，不像是普通的皮货商人。
段平骂了一声，拔刀就往上迎。这西北汉子平时看着粗笨，真动起手来却一点都不含糊，刀风呼呼地劈过去，和那两个人在街心打成一团。
凌没有恋战，趁段平缠住敌人的空档，贴着墙根绕到了铺子后面。
他看见韩越已经和一个人交上手了，那人是从后窗翻出来的，手里还攥着一卷东西，像是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书。
韩越叫道：“他拿着东西要跑！”
凌想都没想，纵身扑了过去。那人被韩越逼得无路可退，反手将文书塞进怀里，拔出短刀就朝凌刺来。
凌侧身避开，右臂一架，左手已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一甩，短刀脱手飞了出去。
那人还不死心，抬腿踢向凌的小腹，凌不躲不闪，硬接了这一脚，同时左手变爪抓向那人的胸口，指节死死扣住衣襟，发力一扯，将那卷文书连同一大块衣料一起拽了出来。那人惨叫一声，被凌一脚踹翻在地。
凌低头去看那卷文书，雪光里勉强能看清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北境布防图”。
他心头剧震，正想再翻看里面，身后韩越吼了一声：“小心！”凌猛地侧身，一柄窄刀贴着他的肋下擦过，划开了那件灰褐军袄，刀锋在皮肉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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