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颗心，被他亲手摔碎了。
“沈医生，ICU那边说病人醒了。”护士探头进来，“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逸川猛地睁开眼。
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上面还有血渍，没来得及换。他犹豫了一秒，扯下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嘴唇有些干，但五官依然是好看的。
沈逸川长得好看，这是公认的。不是陆沉舟那种攻击性的英俊，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美。眉目舒展，鼻梁秀挺，嘴唇的弧线像是被谁特意画过，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春风拂面。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然后转身，走向ICU。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陆沉舟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沈逸川走到病床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比昨晚好了一些。血止住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点人气。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想去触盆陆沉舟的额头——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个病人他都会用手背试一下体温。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病人，仅此而已。
他的手缩回来，转而拿起床头的病历夹，翻看起来。监护数据正常，引流正常，各项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
手术很成功。
他合上病历，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逸川低头，看到陆沉舟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
疼。
但沈逸川没有甩开。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陆沉舟的脸——他没有醒，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是麻醉苏醒期的谵妄。麻醉药的代谢还没完全，病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可能会出现胡言乱语、无意识动作，甚至幻觉。
沈逸川知道。这些都是他学过的东西。
但陆沉舟嘴里说出的话，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别走……”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沈逸川……别走……”
沈逸川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没有听错。陆沉舟叫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不是任何一个代称。
是他的名字。
沈逸川。
第4章 你放开我
这不可能。陆沉舟不应该认得他。他以为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去，早就被陆沉舟丢进了记忆的垃圾桶。他以为自己在陆沉舟心里，不过是一个不值得记住的前任。
可是这个人，在麻醉后的无意识状态下，叫了他的名字。
七年了，他还在叫他的名字。
沈逸川的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他咬住嘴唇内侧的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不能哭。
这里是ICU，他是主治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陆沉舟箍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陆沉舟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曾经在他身上留下过很多痕迹——温存的、情玉的、温柔的。
现在这只手没有力气，只是本能地抓着他不放。
沈逸川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他掰得很慢，每一根手指都让他的心脏痛一下。指腹划过陆沉舟的掌心时，他感觉到那粗糙的纹路，和指根处薄薄的茧。
那是握笔的茧。陆沉舟写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陆沉舟。”沈逸川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你放开我。”
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挣扎。
“你放开我。”沈逸川重复了一遍，心里的声音在发抖：你别拉着我，我怕我走不了。
最后两根手指也被掰开了。
陆沉舟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嘴巴翕动了一下，又发出了那个名字：“沈……逸川……”
沈逸川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被掰开的手，看着那五根手指慢慢蜷缩回床单上。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伸手抹掉眼泪，转身快步走出ICU。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上班了，几个护士在交班，有人跟他打招呼：“沈医生早。”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就破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在哭七年前不得已的分手？是在哭陆沉舟麻醉后喊他名字的瞬间？还是在哭自己明明已经决定放下，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
大概都有吧。
他哭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洗了脸，对着镜子重新调整表情。
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温柔可靠、无懈可击的沈医生。
上午九点，ICU打来电话，说病人已经完全清醒，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沈逸川站在护士站，手里拿着一叠病历，听着护士的汇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普通病房？那我们是转到几楼？”护士问。
“四楼，普外科病区。”沈逸川翻了一下病历，在上面签了字，“安排好后通知我。”
“好的。”
他走出护士站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5章 醒来第一件事：换医院
陆沉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一直在追一个人，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七年的时光。那个人始终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伸出手就能碰到，但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消失。
他追到筋疲力尽，追到声嘶力竭，追到膝盖跪在地上磨出血。
他在梦里喊那个人的名字。
沈逸川。
沈逸川。
沈逸川。
没有人回头。
然后他醒了。
入目的是一面雪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有些刺眼。鼻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畔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医院。
他皱了一下眉头，记忆慢慢回笼。
雨夜。高速。追尾。方向盘挤压胸腔的剧痛。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活下来了。
陆沉舟转了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他的视线从窗户移到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百合，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挂在支架上的药袋。
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脑子有些迟钝，但身体各处的疼痛已经开始叫嚣了。
肋骨、腹部、左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奇怪，这是什么伤？
他没来得及细想，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进来，手里端着换药的托盘，看到他睁着眼睛，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陆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陆沉舟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水。”
护士连忙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含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声音稍微正常了一些。
“这是哪家医院？”
“仁安医院，您是昨天凌晨被送过来的。手术很成功，您现在在普通病房。”
仁安医院。
陆沉舟没什么印象。他的助理应该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估计这会儿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的主治医生是谁？”
护士正在换药，动作麻利，随口答道：“是沈医生，沈逸川。他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您的手术就是他主刀的。整整做了三个小时呢，听说做完之后还给您输了400cc的血，他是万能血型，正好——”
后面的话，陆沉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逸川。
沈逸川。
沈逸川。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他的颅骨，嵌进他的大脑。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心电监护仪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滴滴滴滴滴，像是警报。
护士被吓了一跳：“陆先生？您怎么了？心率突然好快，哪里不舒服？”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沈逸川。
他找了七年的人，就在这家医院？
他治好的病，是他主刀的手术？
陆沉舟的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护士赶紧按住他的手：“陆先生，您别动，针会跑掉的！”
“他在哪？”
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和刚才要水喝时判若两人。
“谁？”
“沈逸川。”
护士愣了一下，似乎被他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气压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沈、沈医生应该在办公室吧，他今天好像不值班……”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他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再慢下来，努力把那颗狂跳的心脏按回去。
冷静。
陆沉舟，你冷静。
沈逸川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救了他的命。这只是一个巧合——不对，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这座城市这么大，偏偏是仁安医院？偏偏是沈逸川主刀？
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他一直在追的那个人的背影。那件白大褂。
那不是梦。
那是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他躺在担架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他想看那个人的脸，但视线太模糊了，只看得到一个轮廓。
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走路的姿势。
背脊挺直，步伐稳健，肩膀微微下沉——那是沈逸川走路的姿势，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所以那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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