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茶几上放着一只盖着盖子的小砂锅，旁边碗筷已经摆好了。那盏台灯就在砂锅旁边亮着，灯光落在碗沿上，把白瓷的边缘照出一圈柔和的暖色。
沈逸川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渡地带，看着这一幕。他看到那盏灯、那锅汤、那个人搭在书页间的手指和微微侧着的睡脸。他看着暖灯把陆沉舟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浅淡的光影。他看着他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胸口和腹部随着节奏一起一落。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他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陆沉舟，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俯身凑近陆沉舟的眉心。嘴唇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陆沉舟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意识从睡眠的边缘慢慢浮上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正好看到沈逸川直起身的弧度。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逸川的脸上——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睑下那道浅色的血管——然后才移开去看周围：“……你回来了？我睡着了？”
“睡着了。”沈逸川直起身，在他旁边坐下来，“汤在灶上？”
“在灶上温着。我去盛。”陆沉舟坐起来要把书放下，沈逸川伸手按住了他的膝盖。
“你坐着。我去盛。”
沈逸川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小砂锅盖着盖子，他揭开来看了一眼——排骨炖得酥烂，白萝卜透明的，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葱花。他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陆沉舟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等在门口半睡半醒的困意驱散了一些。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沈逸川：“今天怎么样？”
“他画了两道。”沈逸川低头喝汤，“比之前多了一道。护士长说照这个速度，一到两个月可能进意识窗口期。”
陆沉舟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一到两个月。”
“嗯。”
“那年底之前——”
“可能。也可能只是评估的上限。”沈逸川把碗里的汤喝了几口，放下碗，“但方向是对的。”
陆沉舟看着他。台灯的暖光落在沈逸川低垂的睫毛上，把他眼底那一层很薄的东西照得隐隐约约。他没有追问“你高兴吗”或者“你紧张吗”，他只是安静地喝完了自己那碗汤，然后把空碗放回茶几上：“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周六也去。”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
“你明天不是说要跟供应商吃饭？”
“推了。”
“你又推。”
“这顿供应商下周也能吃。你爸进意识窗口期就这一段时间。”
沈逸川看着他。陆沉舟说“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是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他伸手把陆沉舟面前那只空碗拿过来叠在自己碗上：“那你明天早上煎蛋。”
“煎蛋。”
“煎完了一起去。”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两只碗端进厨房冲洗的时候，沈逸川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视线落在他弯腰洗碗时肩胛骨在毛衣下面微微凸起的弧度上，落在他冲完碗翻过来沥水时手指上那枚银圈在水光里反出的一小截亮，落在他擦干手转身走过来时脸上那种被灯光照得温润舒展的表情。
陆沉舟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沙发靠背里，茶几上的台灯还亮着，旁边的砂锅盖子已经盖好了。沈逸川偏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说：“你明天早上煎蛋的时候——能不能煎两个？一个给我，一个带给我爸。他明天可能尝不出味道，但我想让他知道。”
陆沉舟偏头看着他。台灯的暖光把沈逸川的侧脸照得分明，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但声音很稳。陆沉舟伸手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拿过来握住了：“煎两个。一个放你碗里，一个放保温盒里。明天带到病房去放在他床头柜上。”
沈逸川被他握着手，没有转头。但陆沉舟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在窗玻璃上映着，像一小片被灯擦亮的边。
那天晚上沈逸川躺下之后侧着身面朝着陆沉舟的方向。黑暗里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陆沉舟轮廓的暗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陆沉舟。”
“嗯。”
“如果他醒了——你第一句话想跟他说什么？”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沉舟的声音传过来：“想说——你儿子煮汤圆的时候放的姜片比我多，我下次要改进。你帮我看着，哪个配方好。”
沈逸川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小团被夜色裹住的热气。“他可能会说‘你们两个都别煮了，我来煮’。”
“那更好。我吃你爸煮的。”
“你吃我爸煮的汤圆，我吃你煎的蛋。”
“分工明确。”
“嗯。分工明确。”
沈逸川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陆沉舟的脸颊。他的指尖顺着颧骨的弧度滑到下颌线，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把手放回被子下面，侧着身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的风擦过窗沿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卧室里很安静，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叠成了同一个节奏。
第120章 防撞条
周六早上沈逸川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透了进来。
他侧躺着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耳边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的动静——锅铲碰锅沿的轻响、碗碟放在台面上的磕碰、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短促水流声。他躺着没有立刻起来，听着那些声音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田满了整间公寓。
然后他听到陆沉舟的脚步声从厨房过来了。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陆沉舟探进半边身子：“醒了？煎蛋做好了。一份在盘子里，一份在保温盒里。”
沈逸川坐起来：“保温盒也装好了？”
“装好了。用油纸垫了一下，蛋黄没破。”陆沉舟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你洗漱完出来趁热吃。我等你。”
沈逸川下床穿着拖鞋走进洗手间的时候，路过餐桌看了一眼——盘子里放着一颗边缘焦脆中间流心的煎蛋，旁边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牛奶。
餐桌上方的吊灯还亮着，把那个盘子和里面的煎蛋照得暖洋洋的。餐桌另一侧放着一只浅蓝色的保温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盒面上用便签贴了一行字：“沈叔叔早餐。”
他看了几秒那个便签上的字，然后进了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坐在餐桌对面了，面前放着另一份一样的早餐。他看到沈逸川坐下来，把筷子递过来：“吃吧。吃完出发。”
沈逸川接过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在齿间慢慢化开。他嚼完咽下去，抬头看着对面：“你今天带的那份煎蛋——如果我爸还没醒，他吃不到怎么办？”
“吃不到就放在床头柜上摆着。他看到那一盒蛋就知道有人给他煎了。”
“他现在看不到。”
“以后会看到。”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把剩下的煎蛋吃完，又喝了几口温牛奶。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着那只浅蓝色的保温盒：“你今天带保温盒去疗养院，护士长可能会笑你。”
“笑就笑。又不是第一次被笑了。”
两个人吃完早餐收拾了桌面一起出门。沈逸川开彻，陆沉舟坐在副驾，那只浅蓝色保温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杯架旁边，在初升的冬日阳光里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到了疗养院，沈逸川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护士长正好在给沈万钧调整输液速度。她看到沈逸川身后的陆沉舟手里拿着一只保温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医生，你们这是……？”
“给他带了份早餐。”沈逸川走到病床边坐下来，“他还没醒，但先放着。”
护士长微笑着退出去的时候多看了那只保温盒一眼。病房门合上之后沈逸川把保温盒放在了床头柜上，正对着沈万钧面朝的方向。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煎蛋和碗碟一起拿出来摆好——油纸垫着，蛋黄完整地卧在蛋白中央，边缘略略焦黄。
“爸，”沈逸川坐下来握住了父亲的手，“今天给你带了煎蛋。他煎的。你先闻闻味道。”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掌心里父亲的手指没有动。但他注意到父亲的鼻翼在呼吸的时候比刚才略略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在辨认空气里多出来的气味。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然后他感觉掌心那只手的食指在他虎口的位置轻轻地点了一下。一下。
沈逸川转过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站在病床另一侧，没有拿手机录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看到了那一下。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沈逸川没有在病房里久坐。他陪父亲说了一会儿话之后站起来收拾了碗碟，把那颗依然完整的煎蛋重新放回保温盒里盖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万钧的睫毛在呼吸的气流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面缓慢地转动着。
他关上病房门，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几秒。陆沉舟走到他旁边：“他闻到了。”
“他闻到了。”
“那下次还带。”
沈逸川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下次带两个。”
“行。两个。”
从疗养院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绕了一趟建材市场。陆沉舟说走廊转角那根柱子他量了尺寸，想买那种加厚的防撞条贴上去，材质要软一点但不能太薄，颜色要和墙面的色差不要太大。他在建材市场的货架前面蹲着翻了十几卷样品，用手反复捏压比对着回弹的手感。沈逸川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挑，不催，也不提意见。
最后陆沉舟选了一卷深灰色的发泡防撞条，宽度适中，背胶是3M的。他站起来把那卷防撞条夹在胳膊下面：“这个行不行？”
沈逸川伸手捏了一下那卷防撞条的横切面——软硬度适中，回弹很快。他松开手：“行。就这个。”
回到公寓之后两个人换了家居服，站在走廊转角那根柱子前面。陆沉舟蹲下来把防撞条展开比对着墙角的弧度，手指沿着柱面的曲线慢慢捋过去，确认每一段都能贴合。他比完之后抬头看着沈逸川：“从顶端开始还是从中间开始？”
“顶端。从上往下贴不容易歪。”
沈逸川从陆沉舟手里接过防撞条的一端，撕凯背胶保护膜的一小截，把它按在了墙角最顶端的位置。他的手指压着那一端的边缘按实了，然后看着陆沉舟：“你扶着中间这一段，我往下贴。”
陆沉舟站起来，手指按在防撞条的中段，把它压在墙角的弧面上保持住角度。沈逸川沿着墙角的曲线一点一点地把背胶撕凯、贴平、按压结实。
他的手指和陆沉舟的手指在防撞条上反复交错着，有时候他的指腹会碰到陆沉舟的指背，有时候陆沉舟会在他按压完一段之后用手掌再重新压实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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