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阮诺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现在你可是阮管事了，可得沉稳点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
阮小飞一听这话，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板起脸把身子挺得板板正正的，双手背在身后，故意粗着嗓子说：“诺诺哥——啊不是，东家夫郎请放心！阮管事在此，谁也不敢造次！”
几人看着他这副故作沉稳的样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过了两日，赵金宝来了染坊。他穿过前院时，正好路过刷浆区。
阮依依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宽柄毛刷，蘸了调好的贝壳浆，顺着布纹方向匀速推过去。
她的手腕极稳，力道均匀，一层薄薄的珠光浆液在她手下铺展开来，不留一丝刷痕。
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面前那匹待刷的素布上，布面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而她的侧脸也在这片柔光里被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赵金宝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他本应径直穿过前院去找陆轻舟，但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站在阮依依的工作台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她从浆盆里蘸浆、在盆沿上刮去多余的浆液、然后稳稳地推刷，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忽然开口：“阮姑娘这手艺可真好，这贝壳浆刷得又薄又匀，学了多久？”
阮依依抬起头来，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赵东家是来找陆大哥的吧，他在里面。你往左边站站，挡着光了。”
赵金宝下意识地往左边挪了半步，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堂堂悦来楼东家、赵氏商行少当家，在县城商场上叱咤风云，平日旁人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带着几分奉承，偏偏就这位阮姑娘，待他始终这般冷淡。
他转头朝身后跟着的福顺招了招手，福顺连忙把一个红漆食盒递过来。
赵金宝接过食盒，清了清嗓子：“这是悦来楼新出的糕点，你们干了一上午的活，歇会儿吃点东西，算我请大伙儿的。”
阮依依手上动作依旧不停：“谢谢赵东家的好意。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手来，这批布明天就要出货，今天得把浆全部刷完。”
赵金宝举着食盒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前递还是收回来。
陆轻舟刚从里面走出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适时开了口：“既然是赵东家的好意，依依你们就先歇会儿，尝尝这糕点。晾晒架那边的布我方才看过了，进度来得及，不急在这一时。”
阮依依放下手里的毛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食盒：“那就多谢赵东家了。”
赵金宝松了口气，朝陆轻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跟着他往里面的待客间走去。
待客间比工坊那边的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铺了一块素色棉布，窗台上摆着一盆陆顺源从山上挖来的兰花。
第91章 银子怎么花
两人在桌边坐下，陆轻舟给他倒了杯茶。赵金宝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方才在院子里那份局促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陆兄，大喜！你上次送的那批布，两日就卖完了。两天！”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陆轻舟面前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现在布庄的货架上空空荡荡的，就剩几匹样布挂在墙上充门面了。你这儿还有多少存货？赶紧给我装上。”
陆轻舟也有些意外，“上次不是送了一百匹过去，这么快就卖完了？”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赵金宝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在桌上比划着。
“我让伙计在铺子门口放了两个水盆，摆了块普通染布和咱们的固色布，两块布同时浸水。客人们亲眼看着咱们的布在水里柔搓摔打不掉色，当场就疯了。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门口排队的人都挤到隔壁铺子门口了。那贝光布就更不用说了，平时三两银子一匹的绸布，加了贝光直接标六两。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哥儿眼睛都不眨一下，抢着买。有个员外家的千金看中了一匹浅粉色的，刚好被另一个举人家的公子也看中了，两人当场在店里竞价，从六两一直抬到了八两五钱，把那群看热闹的都惊得忘了还价。”
他说到兴头上，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继续说道：“我现在是真后悔没把铺子买大一点。你现在有多少货？赶紧给我装上，我那铺子还空着呢。”
陆轻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染坊目前的产量：“贝光布大概有十五匹，普通固色布三十匹。一共四十五匹，够你顶一阵子。”
赵金宝一听这个数字就急了，双手在膝盖上一拍：“四十五匹顶什么用？上次一百匹才卖了两天！陆兄，你得赶紧加人手，扩大产量。这还只是县城，要是往邻县铺货，这点产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陆轻舟说：“行。我尽快再招一批人，把染坊的产量提上去。”
赵金宝在染坊待了大半个时辰，跟陆轻舟敲定了下一批货的交货日期，又去刷浆区那边转了一圈。
他站在晾晒架旁边，远远看着阮依依弯腰在工作台上刷布的背影，看了看晾晒架上一排排泛着珠光的贝光布，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隔空喊了一句“阮姑娘多保重，别太累着”，然后赶紧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阮依依头也没回，只是手上的刷子推得更快了些。
转眼到了月底。
夜里，阮诺坐在房里算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放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
他拨完最后一颗算珠，在账簿上记下最后一笔数字，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轻舟，这染坊可真赚钱。比调料和海货加起来的利润还多。”
他把木匣子打开，把里面的银票和银子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盖上匣盖，双手托着腮，望着那匣银子发了一会儿呆，说道：“现在咱们手里一共有一千六百三十三两。这些钱拿去钱庄存着我又不太放心……你上次说过，银子放在手里不踏实就花掉。可咱们房子也建了，不缺吃也不缺穿，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能花在哪儿。”
陆轻舟正在灯下翻一本从县城带回来的杂记，闻言抬起头来，笑了一声：“花钱的地方可多着呢。再过二十天就要过年了，工坊和染坊加起来几十号人，总得发些年礼吧？”
阮诺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也用不了多少银子。就算每人发六百文钱再加一份年礼，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两，还不够咱们半个月的利润呢。”
陆轻舟放下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哟，小老板现在口气这么大了？几十两都说不算钱了？”
阮诺被他这么一调侃，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轻舟身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发愁钱怎么花。以前过年能割上两斤肉就高兴得不得了，现在满桌子的菜都吃不过来了。”
陆轻舟伸手揽住他的腰，侧过头来，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说道：“那你觉得，把村里通往县城官道的那条土路修一修，怎么样？”
阮诺愣了一下，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修路？”
“嗯。那条路本来就不怎么好走，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全是泥泞。自从工坊和染坊建起来之后，牛车马车天天来回压，路面被碾得更烂了。上回赵东家来拉货，骡车的轮子陷在泥坑里，四个伙计一起推才推出来。”
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在渔湾村长大，太清楚那条路有多难走，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这些年村里的老人一到下雨天就不敢出门，怕在泥路上滑倒。
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修路的费用——买砂石、雇工人、压路面，再加上路两边挖排水沟，算下来大概要花一百多两银子。但他没有犹豫，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好。修了路，村里人出去方便，咱们工坊进出货也好走。轻舟，这是不是就叫达则兼济天下？”
陆轻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诺诺学识越来越好了。”
阮诺被他捏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还是仰着脸，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回道：“那是你教得好。”
陆轻舟收回手，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现在快到年了，来不及动工。等来年开了春，我去找村长说说这个事。”
阮诺点了点头，又重新靠回他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困意：“好，那就明年再说。”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相依的影子，温暖而安宁。
第92章 年末
赵金宝又来了。
他照例给整个工坊带了糕点，福安和福顺应提着几只大食盒，分送往染坊各区，人人有份。
而他自己则另提了一只较小的红漆食盒，径直穿过前院，朝刷浆区走去。
他走到阮依依的工作台前，把食盒放在台面一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依依，今天有你喜欢吃的水晶糕，我特意让悦来楼的点心师傅一大早现做的，还热着。”
阮依依停下手中的刷子，“赵东家破费了，每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
“不破费不破费，几块糕点能值几个钱。”赵金宝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陆轻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悠悠地来了一句：“赵兄，你这个月都来第八次了。货三天前就拉走了，下一批要后天才能出货，你这中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赵金宝被这句“第八次”噎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地挺直了腰板，拿出一把折扇展开摇了两下：“好歹染坊也有我的两成股，我这是来看工坊赚钱了没有，顺道犒劳犒劳咱们染坊的工人。陆兄可不能把我想成那种光拿钱不干活的甩手掌柜。”
陆轻舟的目光在他手里那把折扇上停了停，腊月天摇扇子，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戳破。
阮依依低头继续刷布，脸颊在冬日的冷风里微微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腊月二十五这天，工坊和染坊同时停了工。
所有工人聚集在工坊门前的空地上，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今天东家要发年礼了。
陆轻舟和阮诺站在门口临时支起的木桌后面。
桌上摆着账册和名册，旁边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年礼——每人两斤猪肉，十斤今年新碾的精米，染坊出的细棉布一匹，还有六百文钱。
阮诺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名册，挨个念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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