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阮依依看得眼睛都直了，凑近了又不敢伸手摸，只是围着晾竿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我还从没见过会发光的衣裳料子。这也太好看了吧！这到底是咋做的呀？”
陆轻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一下：“这就是昨天的贝壳粉做出来的。”
阮小飞和王石头站在晾竿前，两个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阮小飞指着绸布，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昨天那个贝壳粉做的？陆大哥，你太厉害了！”
王石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陆兄弟，你这脑袋到底是咋长的？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你怎么什么都会？”
陆轻舟走到晾竿前，伸手摸了摸绸面，已经干透了，触感比上浆之前多了几分挺括，但依旧柔软，珠光牢牢地附着在布料上，不掉粉，不沾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红绸从晾竿上取下来，小心地叠好，用粗布包袱皮包了起来。
“我把面料给诺哥儿送过去，一会儿就回来。”陆轻舟拿起包袱，朝几人交代了一句，便跨出了院门。
王石头在后面喊了一声：“行，这儿有我们呢，不急。”
到了阮家门口，陆轻舟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阮诺，他围着一条旧围裙，手指上还沾着几缕丝线，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陆轻舟，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眼睛弯弯的：“陆大哥，快进来坐。”
李秀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陆轻舟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水，便找了个借口进了灶房，把堂屋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阮诺注意到陆轻舟手里那个包袱，好奇地问：“陆大哥，你拿的什么？”
陆轻舟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粗布，露出里面的红绸。
“诺哥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阮诺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好好看……这、这怎么还会发光？”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绸面，指尖触到光滑细密的布料，又看见了那层流动的珠光，抬起头看向陆轻舟，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怎么做的呀？”
“用贝壳粉调的浆，刷上去就有了。”陆轻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贝壳粉，那天一大早他在海边看见陆轻舟捡贝壳，还问他要做什么，原来他是在做这个。
“陆大哥，你真厉害，怎么什么都会。”阮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神仙吗？”
陆轻舟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要是神仙，还用得着天天杀鱼？”
阮诺把那匹红绸小心地捧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绸面上流淌的虹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做这个很辛苦吧？”
陆轻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阮诺会问他辛不辛苦，随即摇了摇头：“不辛苦。只要你开心，就什么都值了。”
阮诺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那匹红绸的边缘，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悄悄地红了。
与此同时，阮有财家，阮永安正在院子里收拾书篓。学堂只放了两天假，今天下午他就得赶回县里了。
他把几本书码整齐放进书篓，又把笔墨砚台用布包好塞在侧面，动作利索，一看就是自己收拾惯了的。
院子里很安静，陈氏从早上就没出过房门。她还在生气，从昨天阮永安说要拉她去道歉开始，她就一直在闹别扭。
阮有财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收拾东西，从怀里掏初一个小布袋，递了过去：“永安，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在外面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舍不得。你正长身体，不能亏着自己。”
阮永安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有伸手接，摇了摇头说：“爹，我不缺银子。我在学堂接了些抄书的活，够我自己花了。”
“抄书？”阮有财皱了皱眉，“抄书费眼睛又费时间，别那么辛苦。咱家不缺你抄书挣的那几个钱，你好好读书就行。”说着，他把那五两银子硬塞进了阮永安的书篓里。
“爹，抄书相当于温习了，读一遍不如抄一遍记得牢，不辛苦的。”
阮有财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多说。
阮永安背好书篓，站直了身子，说：“爹，我走了。”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里屋的方向，提高了几分音量，喊了一句：“娘，我走了。你和爹在家好好的。”
里屋的门依旧关着，没有动静。
阮永安在院子里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青布长衫在风里微微摆动，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阮有财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身进了里屋。陈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睛红红的，正偷偷抹眼泪。那帕子已经诗了一片，也不知道一个人哭了多久。
阮有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放软了几分：“你说你，明明舍不得儿子，非要硬撑着不见他。何苦呢？”
陈氏用力擤了擤鼻子，把帕子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声音又闷又倔：“谁舍不得他了？他翅膀应了，用不着我这个当娘的了。心里向的都是外人，我说的话一句也不听。”
阮有财走到她旁边坐下：“永安是个好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该高兴才是。至于道歉不道歉的，孩子们都把话说开了，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陈氏没有接话，只是把帕子又往眼睛上按了按。
第39章 大集上
这日做活的时候，陆轻舟一边收拾着手里的鱼干，一边随口问阮小飞：“小飞，这两日我看村里人都在晒海货、装箱子，忙得很，是有什么事？”
阮小飞正蹲在地上给鱼分类，头也不抬地答道：“明日就是大集了，大家都想把货整理好，卖个好价钱嘛。”
“大集？”陆轻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大集？”
阮小飞放下手里的活计，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我们村每逢十，就有商号的大船来收鱼获，这个日子就叫大集。隔壁几个村子都会把货送到咱们这儿来卖，可热闹了！”
江小禾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练：“大集之前可忙呢。逢八逢九这两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压货，最好的鲜鱼得养在水缸里留着，鱼干、鱼丸什么的都得整理好装箱，等大集这天卖个好价钱。”
阮小飞越说越来劲，站起来比划着：“陆大哥，上次大集的时候你正好去县城了，没赶上，太可惜了！那场面，我跟你说，海面停着大船，海边全是人，从早到晚都不散。比过年还热闹！”
陆轻舟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笑了一下，说：“既然这么热闹，那明天就休息一天，大家都去赶大集。”
阮依依正在旁边洗工具，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陆轻舟又说，“依依，你明天去把诺哥儿也叫上。他这几天闷在家里做婚服，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阮依依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变了个味道，揶揄中带着几分促狭，拉长了声音应了一句：“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叫他。”
众人都笑了起来。阮小飞最高兴，他本身就年纪小，最爱凑热闹，一听明天不用干活还能去赶大集，当场蹦了起来，嘴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看什么、吃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陆轻舟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把要交给酒楼的鱼干一包包码好，就听见院墙外传来王石头粗犷的大嗓门：“陆兄弟，收拾好了没有？出发了！”
陆轻舟走到院门口，朝王石头摆了摆手：“酒楼的伙计还没来，你和禾哥儿先去吧，等我把货交了就去找你们。”
王石头肩上扛着一筐鱼丸，旁边的江小禾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的也是要拿去卖的干货。王石头点了点头，说了声“行，我们就在埠头那边”，便和江小禾先走了。
陆轻舟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悦来楼的伙计驾着马车来了。陆轻舟把鱼干一包包搬到车上，和伙计对了数目，这才锁了院门，往埠头走去。
越往海边走，人声越嘈杂。远远地，他就看见海面上停着两艘大船。一艘是双桅大船，船身漆着深棕色的桐油，桅杆上挂着一面写着“李”字的布幡，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船板从船舷搭到沙滩上，又宽又长，好些人正挑着担子，扛着货箱往船上搬。
另一艘是单桅船，比双桅船明显小上一圈，离海滩也更近一些，船帆上写着一个“赵”字，这应该是赵金宝商行的船了。
海边更是热闹得不像话。挑担的汉子光着膀子，扁担压得咯吱响；扛筐的妇人头上包着布巾，筐里装的鱼干堆得冒尖；抱孩子的老人坐在沙滩边上，面前摆着几筐自家晒的虾皮和干贝。
讨价还价声、招呼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银钱落进铜盘里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沸成了一锅粥。
陆轻舟在人群里穿行，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寻找阮诺他们的身影。他个子高，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很快就看见了阮诺他们。
阮诺正和阮依依站在一个卖糕点的摊位前面，他手里拿着一块糕，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碎屑，阮依依凑过去跟他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轻舟正想挤过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他循声望去，两个穿着李氏商号伙计服的壮汉正堵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那小姑娘看着和阮依依差不多大，眉眼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鱼干，看样子也是来赶集的。
“小丫头长得挺水灵的啊，在这儿卖什么鱼干？能挣几个铜板？”其中一个伙计歪着嘴笑，上下打量着那姑娘，语气轻佻又放肆。
另一个伙计紧跟着帮腔，伸手往姑娘面前虚虚一拦：“跟哥哥们进城去，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村里天天跟这些鱼虾打交道舒服多了。怎么样，跟不跟哥哥走？”
那小姑娘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抱着竹篮往后退了两步。两个伙计却不肯放过，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去路，把她夹在中间，笑得越发嚣张。小姑娘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知道这两个人是李氏商行的人，谁也不敢轻易招惹。李氏商行势力大，得罪了他们，以后收鱼的时候压价不说，弄不好连货都不收了。
村民们都远远站着，一个个攥着拳头，脸色铁青，却没有人敢上前。
眼看着那伙计的手就要伸过去拉小姑娘的胳膊了。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那个伙计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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